第60章 等待 (1/3)

等待

沈桉站在桌前,头灯的白光和台灯的暖光交叠在纸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分毫毕现。

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前面的内容也是同样的笔迹,日期从六十二天前开始,每一天都有记录,字数不等。最早那几天写得比较长,到后面越来越短,最近几页甚至只有一两句话。她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写着:

“第一天。门还能从里面打开。我今天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它开了。我出去了,走了一圈又回来了。外面的人不知道我还活着。我暂时不想让他们知道。”

第二页:“第七天。泵还在转,渗液的浓度在下降,水源净化的方向是对的。我检查了三条分支管道,淤积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这里还有人在维护系统,但不知道是谁。”

第三页:“第十四天。我在泄洪渠底看到了新鲜的脚印。不是我的。是活的,不是变异体。他们的步幅均匀,没有拖拽痕迹,说明是正常行走,没有受伤,也没有在逃命。有人在这个区域活动,且行动从容。”

沈桉翻了中间的几页,每一页都写着对周边环境的观察——管道的状态、水质的变化、上面经过的脚步声和频率。写笔记的人不仅还活着,而且一直在监视这片区域。她翻到了最新的一页,日期是昨天,笔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写得用力了很多:

“第六十天。那棵桂花树开始打花苞了。我看到了。上面的人还不知道我在看他们,但我在看。他们活得比以前好了一些。那个经常蹲在树旁边的女孩,最近身边多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那个人的走路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她还顶着同一张脸。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在等人。”

沈桉的手指停在那一页边缘。写笔记的人能看到那棵桂花树。这意味着这个位置和地面上某个点之间有视野信道——可能是通风管,或者某种结构裂缝。她擡头扫了一眼房间的四面墙壁,在西墙上方的角落看到了一块和周围砖色略有差异的区域,大小和形状像是一扇经过伪装的小窗。

她没有立刻去检查那扇伪装窗。她的目光回到纸页上,落在了最后一行。那行字的笔画比上面的都轻,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已经快要没墨了。

“我在等一个人。她应该也在等我。”

沈桉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身后的铁门缝隙里传来脚步声——先是极轻的,像是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然后脚步声停在了门缝外面。一个人影站在门缝另一侧的光线里,身形不高,轮廓瘦长。那人影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缝隙和沈桉对视。

“你看到我的笔记本了。”那个声音穿过门缝传进来,不高不低,男声,年纪不大,带着一种已经很久没和活人说过话的人才会有的沙哑和后缀拖长的余韵。

“看了。”沈桉说,“你说你在等人。”

“是。”

“等谁?”

门缝另一侧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儿。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把他的下巴轮廓照出了一条清晰的边线。他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皮肤因为长时间不见太阳而显得苍白,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但眼睛很亮。

“等一个能替我关灯的人。”他说,“这盏台灯从第一天开始就没关过。我不敢关。关了之后这里太黑了。但一直开着也不是办法。电池快用完了。”

沈桉看了一眼桌上的台灯。灯座底部有一排极小的指示灯,绿色的,还剩最后一格在亮。她伸手把台灯的电源线拔了下来,那排指示灯灭了。房间里暗了一瞬,只剩下沈桉头灯的白光和门缝里透进来的自然微光。

那个人影在门缝另一侧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沈桉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浅了,沈桉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你不是她。”他说,“你不是那个蹲在桂花树旁边的人。你是另一个人。”

“我是沈桉。”

“那个替换的?”

沈桉没有否认。

那人影在门缝后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知道是叹息还是松了口气的声响。他把门推开了一些,完整的一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衣服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脚上是一双胶底鞋,鞋底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他走进房间之后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重新落座。他擡手把那盏台灯重新插上电源,绿灯又亮了。

“我叫程渡。”他说,“以前是厂区的管线维护工。S-09塌的时候我没跑。我躲进了这条排水管里,一直躲到今天。”

“为什么没跑?”

“跑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程渡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上,“那天门裂的时候,我正好在底层管线的末端。我看到了门里面的那个人。他坐在墙根下面,在数数。数到七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重新从一数起。他数得很慢,但节奏没有断过。我蹲在管道口看了他很久,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沈桉在他对面的地面上坐下来,头灯的光调到弱档,让房间里的光线回到只有台灯照明的状态。她靠墙坐着,膝盖微微屈起,是一个可以随时站起来但也可以一直坐下去的姿势。

“你看到的那个数数的人,”她说,“他叫林听晚。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程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出来了?”

“他出来了一部分。剩下的留在了门里。门已经封了。”

程渡安静了很长时间。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黄色的阴影,他的睫毛在光里投出细小的斜影,安静地覆盖在他的眼睑下方。他伸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我在等一个人”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推到了桌面中央。

“我等的人可能是他。”程渡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待在这里,有一天门开了或者有人来了,我需要有个人能说清楚我看到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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