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琥珀色的眼睛 (1/6)

琥珀色的眼睛

齐松仁离世的那个清晨,养和医院病房门外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成了齐述一自车祸现场折返后,唯一的容身之处。

浓稠的凝血还牢牢黏在他的衣衫与指缝间,未及清洗分毫,双膝落地时,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钻透皮肉,他就那样直直跪在廊道正中,一跪便是整整一日。

从熹微天光熬到暮色沉沉,病房里躺着尚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林巧蓉,他没有半分脸面推门相见。

身为律政司的高级检控官,他自始至终清楚,敦促父亲自首、交出所有罪证,是恪守律法底线唯一正确的选择,这件事他从未后悔,也绝不会有半分退让妥协。

可褪去公职身份,他只是亲手将养育自己二十七年的父亲逼上绝路的儿子,午夜梦回时分,心口涌来的愧疚与自责漫向喉头,足以将他溺毙。

徐政元自车祸现场一路跟来医院,自齐述一屈膝跪地的那一刻起,便静立在他身侧半步开外,全程缄默相伴。

他不敢上前宽慰,更没有资格伸手搀扶,心中洞若观火,眼前分崩离析的一家四口,所有悲剧的根源皆系于当年懦弱逃避的自己。

这笔亏欠沉重如山,穷尽余生也无从弥补。

病房内,主治医生收起听诊器,低声告知众人林巧蓉各项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暂时脱离危险。

守在床边两日两夜未曾合眼的齐稚一、徐晋屹与佩姨闻言,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胸腔里积压的窒息感稍稍散去。

佩姨不停擦拭眼角滚落的泪水,满心皆是无法释怀的自责:“都怪我,昨夜我不该一时心软,回老宅给太太炖滋补汤,只留二小姐一人在病房陪同,才酿成这般大祸……”

林巧蓉缓缓睁开疲惫无神的双眼,虚弱地摇了摇头,朝愧疚不已的佩姨递去一抹温和宽慰的眼神。

周遭几人尚且来不及出言安抚,她轻浅沙哑的嗓音已然响起,轻飘飘一句话,让屋内三人顿时僵在原地。

“松仁,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最后一字落地,病房内霎时坠入无边死寂。

相伴将近三十载,林巧蓉怎会看不出端倪?

混沌将醒之际,齐松仁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躺到她身侧,轻声道,这一生相伴步履维艰,他只能送到这里。

许多年前,她与徐政元在镛记酒家门前分离的那日,她一度以为,那便也是和齐松仁缘分的尽头,是二人的最后一面。

可当年的齐松仁笃定地告诉她,绝不会就此分别。

如今,真正的诀别来临,二人此生最后一次相见,竟落在这场虚实难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幻境里。

齐稚一搀着摇摇欲坠的佩姨,望进母亲眼里一片死寂的淡漠,那份全然了然的模样刺得她心头发紧,她死死咬紧下唇,滚烫热泪胀满眼眶,拼命克制着,不肯让半滴泪珠滚落。

徐晋屹站在窗边,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沉默片刻后才上前半步:“林阿姨,请您节哀。”

预想之中崩溃撕裂的场面并未出现,林巧蓉只是淡淡侧过头,望向窗外连绵不散的阴云,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又悲凉的笑意。

这份过分平静的模样,反倒让齐稚一深藏的恐惧轰然爆发,她撑着病床边缘屈膝跪下,哑声哀求:“妈咪……稚一求您,千万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傻事。我们已经永远失去爹地了,哥哥如今彻底垮了,稚一真的不能再失去您……”

林巧蓉吃力地擡起手,掌心轻轻抚上女儿憔悴蜡黄的脸颊,温热泪水终于顺着眼尾滑落:“稚一,妈咪对不起你,让你担惊受怕这么久。”

齐稚一立刻反手紧握住母亲微凉单薄的手掌,压抑多时的哭声彻底冲破桎梏:“妈咪您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要您能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抛下我们,您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和哥哥都已经长大,往后,我们会寸步不离陪着您、照料您。”

林巧蓉眼里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一遍遍顺着女儿凌乱的长发安抚,目光却不自觉偏移,落在一旁立着的徐晋屹身上,轻声询问:“徐督察,述一在哪里?”

“他就在病房门外。”徐晋屹应声作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齐述一跪在外面整整一天,可他心里……总觉得您不愿再看见他,不敢进来。”

林巧蓉闭目静默片刻,再度睁眼时只剩一片空茫,淡淡吩咐:“麻烦你出去转告他,妥善安排他父亲的后事,不必铺张,一切从简即可。”

徐晋屹迟疑一瞬,轻声询问:“林阿姨,那……需要我叫他进来同您见一面吗?”

林巧蓉又一次合上双眼,没有再多一句言语。

齐稚一望着母亲拒人千里的模样,心头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徐晋屹。

二人目光相撞,徐晋屹微微颔首,擡手示意她不必多言,随即放轻脚步,转身走出病房,去传递林巧蓉关于葬礼的嘱托。

得到母亲的吩咐,齐述一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即刻撑着墙面艰难起身,驱车赶往殡仪馆,全程独自敲定灵堂、棺木、下葬流程所有事宜。

分享本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分享本章

字号变小 字号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