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陲学院不在西陲最繁华处。
它坐落在青石集往东二十里的山坳里,前有一条清溪,后有数重松岭。远远望去,学院屋瓦灰青,院墙不高,却绵延甚广。门前立着两根石柱,左柱刻着「西陲」,右柱刻着「剑院」。石阶下有人摆摊卖剑谱,也有人端着热汤招呼新来的学生。字迹苍劲,想来已有些年头,只是风吹雨打,笔锋里积了尘苔,倒比新刻的匾额更有几分沉静。
法奥到外镇时,天已近午。
外镇依学院而生,街上多是剑铺、书铺、酒肆和客栈。一路走来,十个少年里倒有七八个佩剑,剩下的也多半背着木匣、竹卷,一望便知是来求学的。有人衣饰华贵,腰间玉佩碰着剑穗,叮当作响;有人衣衫寒素,却把剑擦得极亮。
法奥夹在这些人中,倒也不算十分惹眼。只是他背后的黑剑太沉,布缠得再厚,也仍像一段不肯见光的夜色。几个少年从他身旁经过,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法奥只当未见。
亭边有两个学生正在争论剑谱。一个说外院剑法贵在规矩,一个说若只守规矩,终身也进不了内院。争到后来,两人拿着同一页剑谱指来指去,谁也不肯让。法奥听得有些好笑。这里的人连吵架都绕不开剑,倒比青石集的茶棚规矩些。
法奥在榜前停了一停。他本不是为争名次而来,可既到了此处,便觉父亲残图上「学院」二字终于从纸上落到了眼前。一个地方一旦有了门、有了榜、有了来往的人,便不再只是传闻。
外镇口有一座小亭,亭中贴着学院告示。告示上写着新入院者先验名籍,再入外院听课,三月后小考,合格者方可留院。旁边另贴一张旧榜,写着近年外院小比名次。榜上有些名字被人用朱笔圈过,有些被雨水浸得模糊。
街尾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有人道:「今日公开演武,快去看!」
又有人道:「听说内院的沈岳要下场。」
「沈岳?那不是去年小比第三么?」
「正是。听说他新练成一套流云剑,严先生亲口夸过。」
众人说着便往学院外演武场涌去。法奥本欲先寻客栈,脚步却不由得一转,也随人群走去。
演武场设在学院南门外,四面用白石铺地,中间留一方青砖台。台旁立着数名教习,正中坐着一位瘦长老者,眉目严整,胡须半白。有人低声说,那便是严敬严先生,外院剑理课的主讲。
法奥在人群后站定。
演武场四周分了几处位置。前排站着学院学生,衣襟上绣着外院标记;后排多是外来求学者和镇上闲人。有人专看热闹,有人暗暗记招,也有人只是想看看哪位学生将来可托关系。
法奥身旁站着一个卖糖水的老汉,肩上挑着担子,竟也看得津津有味。老汉见法奥目光落在台上,便低声道:「小哥初来罢?西陲学院每逢新学者入院,总要开几场演武。新来的看门道,镇上的看热闹,学生家里人也能隔着人群瞧一眼。」
法奥顺着老汉的目光看去。
台旁几名教习各执竹简。沈岳剑光一转,便有人低头添一笔;索尔迟迟不动,那竹笔也悬在纸上。老汉嘿嘿一笑,没再多说。
台上已有两人。一个穿着青边学院服,约莫十七八岁,身形修长,佩剑上缀着银穗,想来便是众人口中的沈岳。另一个年纪与法奥相仿,衣衫洗得发白,剑鞘也旧,站在台上并不挺胸昂首,倒像是被人叫上去做一件寻常功课。
那少年生得清秀,眉眼间没有多少锋芒。若不是手中握着剑,混在人群中只怕无人多看一眼。
有人在法奥身旁道:「又是索尔。」
另一人笑道:「他今日可有苦头吃了。沈岳师兄练的可是流云九折。」
先前那人撇嘴:「苦头?他这人最怪。你以为他要吃亏,偏偏他又不吃亏;你以为他赢了,他又像没赢似的,惹得人人不舒服。」
法奥听见「怪」字,目光便多停了一瞬。
台上严先生道:「此番演武,点到为止。沈岳,你先出招。」
沈岳拱手称是,转向索尔,道:「索尔师弟,请了。」
索尔也拱了拱手,动作很认真,却略显生硬。
沈岳长剑出鞘,剑光一抖,果然轻灵好看。只见他身形连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三道弧光,似云开又合,台下不少新来少年顿时喝彩。
索尔没有喝彩,也没有后退太远。
他只在沈岳第一剑将至时,向左挪了半步。
半步。
那一步小得几乎无人留意。可沈岳原本连绵不断的剑势,就因这一半步微微落空。索尔手中旧剑斜斜一挑,剑脊正压在沈岳腕侧。沈岳手腕一沉,第二式的云折便折不出来。
台下喝彩声忽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