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外镇的夜,比青石集清净得多。
白日里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到了晚间,各家剑铺便先后闭门,只剩客栈灯火与酒肆笑声。远处学院内钟声敲过三下,外镇街上仍有几名少年结伴而行,谈论今日演武。
法奥住在南门外一家小客栈。房间狭小,窗外正对着一排青瓦屋脊,夜风吹来,屋檐下的铜铃轻轻作响。他把黑剑放在床边,取出父亲留下的残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那几个残字仍是那几个残字。
可法奥才走出旧宅两日,便已遇见陆岑,遇见胡三,也遇见索尔。若只看图,图上没有茶棚、药筐、木牌,也没有演武场边被风吹散的剑谱。父亲留下的路,远比羊皮上那几条墨线杂乱。
法奥在灯下摊开羊皮图,试着把今日走过的路补在空白处。青石集、外镇、学院南门,这些地方原本都不在父亲图上。图上的路极简,像画图之人只关心大方向,不关心路上会遇见什么人。
西路,学院,英雄殿。
仿佛有人只把一条路的前三块石头摆在他面前,余下的都埋在雾里。
他正要收起信纸,忽听楼下有人道:「今日那外来的小子,你们看见没有?」
另一人道:「背黑剑那个?」
「可不是么?一来就替索尔捡书,莫非是一路人?」
「索尔哪里有什么一路人?那家伙谁也瞧不上。」
「倒也未必。你没看见他和那外来小子说了好几句?说不得是见人家背了把怪剑,起了攀交心思。」
法奥把信纸压在掌下。
说话声在楼梯口停了一停,随即远去。法奥原本不想理会,可「索尔谁也瞧不上」这句话在耳边转了一圈,倒让他想起白日里树下那少年拾剑谱的模样。那并不像瞧不上谁,倒像是瞧见了许多事,却不明白为何人人都要绕弯。
次日清晨,法奥去学院报名。
西陲学院收弟子不问出身贵贱,却要试根骨、试剑理、试心性。法奥排在外来求学者队伍里,轮到他时,一名教习看了看他背后的黑剑,道:「剑可登记?」
法奥道:「无名旧剑。」
教习皱眉:「无名?」
法奥道:「暂且无名。」
教习看他一眼,写下「黑鞘旧剑」四字,又问:「师承?」
「家学粗浅。」
「何人所授?」
法奥顿了顿,道:「洛影。」
教习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笔尖一停,最后仍写了上去。
报名后,法奥暂得一枚外院木牌。木牌还未挂稳,昨日演武场边那两个踢散剑谱的学生便迎面走来。为首者姓赵,名承,是外院三年生,家中在西部有些产业。他生得眉目端正,说话也不粗鲁,只是那端正里带着几分惯于看人的轻慢。
他身后那两名学生,一个叫方栩,一个叫李棠,都是外院里常跟着他走动的人。二人昨日踢散索尔剑谱,今日见法奥挂了外院木牌,便笑得比昨日亲热许多。
赵承并非学院中最跋扈的人。相反,他在先生面前守礼,在同窗之间也常替人传话。只是赵家每季来信都催他入内院,外院名额有限,他按部就班熬了三年,桌上那摞家书一封比一封薄。索尔每赢一场,便像有人在他抄了三年的院规旁划上一道歪线。
赵承拱手道:「这位便是法奥师弟罢?」
法奥道:「你认得我?」
赵承笑道:「昨日演武场边,师弟替索尔拾书,这等义气,想不认得也难。」
法奥道:「拾几张纸,也算义气?」
赵承笑意不变,道:「对旁人自然不算。对索尔,便算。」
他身旁一人接道:「师弟初来,未必知道。索尔这人眼高得很,外院剑法他瞧不上,内院师兄他也瞧不上。昨日沈岳师兄好意与他演武,他却当众说人家剑法不难。你替他拾书,只怕他心中还觉得你多事。」
法奥看着赵承,道:「他亲口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