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外院钟声比客栈铜铃更冷。
法奥昨夜睡得不深。黑剑靠在床边,一整夜都安静得过分。他几次醒来,先看剑,再看窗外。天色未亮时,街上已有挑水人经过,木桶碰在扁担上,咯吱一声,又很快远去。
索尔说的那句「有一部分不是你」,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掌心里。法奥翻开《基础步位图》,照着昨夜记下的四步走了几遍。第一步不要看剑,第二步看脚,第三步等肩动。第四步,他总是慢半拍。
慢半拍便要退。
他退到桌边,剑鞘碰到木牌,木牌轻轻一响。外院新学者今日要上第一堂剑理课,木牌背面刻着课舍位置:东演武台。
东演武台不在昨日小校场,而在外院中庭。那里宽阔得多,三面有石阶,正中铺着青砖。砖上有旧剑痕,也有许多被雨水洗浅的脚印。早课未开始,已有几十名学生站在台下。新学者多在前排,老学生则懒散些,靠着石栏说话。
法奥到时,索尔已经在台边。
他仍穿昨日那身旧衣,手里拿着一柄木剑。几名学生看见他,声音低了些。赵承也在,正同沈岳说笑。沈岳腕上还缠着布,见索尔站在台边,脸色便不大好。
法奥走过去,道:「你来得早。」
索尔道:「这里脚印多。」
法奥低头看。演武台青砖上确有许多痕迹。有的脚印深,前掌压得重;有的脚印浅,只在砖面擦出一道灰;还有几处剑痕斜斜相交,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法奥昨日若看,只会觉得旧。今日却忽然明白,这些痕迹不是旧,是许多人把力气留在了这里。
严先生来得不快。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册,身后跟着两名教习。学生们渐渐收声。严先生没有先讲书,也没有让人背院规,只走到演武台中央,拿木尺敲了敲脚边一处浅坑。
「看见了么?」
台下无人答。
严先生道:「昨日有人看剑,看得热闹。今日先看脚。」
他让一名教习站到台上。那教习只出一剑,剑锋平平递出,并无花样。可他脚下一落,青砖上便浮起一点细灰,前掌沉,后跟虚,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前牵住。
严先生道:「这是一名初阶剑士的步。剑气未必多亮,落脚已经能稳住身、力、剑三处。若换成剑徒,剑可以学得像,脚下多半学不像。」
台下有人小声吸气。
法奥听见「初阶剑士」几个字,才想起自己从前在西山旧宅听过许多剑客名号,却很少真正知道那些名号之间隔着多远。父亲信中那些人、英雄榜拓本上的名字、茶棚里被人争来争去的排名,忽然都不只是故事了。它们像远山,看得见,却离他很远。
严先生展开竹册。台边杂役擡来一排木牌,木牌上自上而下刻着七行字。
剑徒。
剑士。
剑宗。
剑灵。
剑王。
剑圣。
剑神。
风从中庭吹过,木牌轻轻碰在一起。那声音不响,却让许多新学生站直了些。
严先生道:「外院教的是公开剑理,不教神怪故事。你们日后行走大陆,别人问你境界,不是问你会几招,也不是问你背过几本剑谱。境界看剑气、体魄、反应、重心、控制,也看你能不能在危险里把这些东西合在一起。」
他又让杂役把每块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初阶、中阶、高端,字比正面小得多,像帐册里的细目。
「每一境界,分初阶、中阶、高端。至于同一阶里的火候深浅,不是靠嘴上多添两个字便能说清,真到实战里,一步一剑自然看得出来。」
台下安静片刻。有人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木牌,也有人望向「高端」那块牌,像看一截更高的台阶。
法奥看见赵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木牌,指腹在牌角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袖中。那块木牌昨日还只是入院凭证,此刻却忽然像重了些。
严先生继续道:「外院新学者,多在初阶剑徒到中阶剑徒。能稳定感知剑气,算入门;能让剑气顺着剑路走,算站稳;能在交手中短暂外放,才摸到剑士门槛。至于剑宗、剑灵以上,不是你们今日该想的事。先把脚站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