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镇有一条旧巷,名叫火巷。
这名字原本并不凶险。数十年前,巷中多住铸锅、烧瓦、炼矿粉的小匠,家家炉火不熄,夜里远望,如一线红光伏在镇南,故得此名。后来学院禁了明炉,匠户渐散,火巷便冷清下来,只剩几间旧铺、两座仓房,以及不少租不起好屋子的贫寒人家。
学院学生平日不大去那里。不是明令禁止,只是嫌旧巷脏乱,又说那里住的人口杂,常有来路不明的脚夫和矿粉贩子借宿。可外镇许多便宜吃食、旧书和杂货,偏也藏在那几条窄巷里。
镇上老人常说,火巷的墙都是被烟熏黑的。那里白日里也比别处暗些,衣裳晾在巷口,两日才干;小孩子从巷中跑出来,脸上常沾着灰,像刚从炉膛边钻过。
法奥入院第三日,正逢休沐半日。
他原想去外镇书铺寻些西路旧志,看看父亲残图上那些地名是否能对上。索尔却在书舍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卷刚抄完的院规。
法奥见他眼下有些青,忍不住道:「三遍院规抄到何时?」
索尔道:「子时。」
「严先生查了?」
「查了错字。」
法奥笑道:「你还会写错?」
索尔认真道:「不会。是他说字太直,像剑谱,不像院规。」
法奥一时失笑。
两人一道出学院南门。索尔话不多,法奥问一句,他便答一句。问到剑理时,他答得细;问到学院人情时,他便常常沉默。法奥也不逼他,只将昨日自己练剑时不明白之处说出来。
行到半路,法奥问他:「你为何每日都去小校场?」
索尔道:「那里安静。」
法奥道:「书舍也安静。」
索尔道:「书舍有人看我。」
法奥本想说演武场上看你的人更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尔说的「看」,显然不是眼睛落在身上这么简单。
索尔又道:「小校场墙高,外面看不见。」
法奥便不再问了。
他们走到火巷口时,忽听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有人在瓦缸里点了一把雷火。紧接着,巷中冲出一股灰黑烟气,夹着细碎火星,直扑街面。路人惊叫后退,有人摔倒,有人丢了手中菜篮。
「走水了!」
「火巷走水了!」
喊声一起,整条街顿时乱成一团。
法奥与索尔同时奔到巷口。只见巷子狭窄,两旁多是旧木楼,檐角几乎相接。火从巷尾一间旧仓烧起,沿着晒衣竹竿和油布棚蔓延,眨眼已封住半条退路。烟气低低压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扑到巷口,被人死死拉住。她哭喊道:「阿宁还在楼上!我儿子还在楼上!」
旁边有人说,起火的是旧矿粉仓。仓主昨日才运来一批潮粉,本该封好,谁知午间有人偷火煮饭,火星顺着破窗卷进去,先是闷响,后是明火。话未说完,巷尾又爆了一声,众人齐齐后退。
那妇人姓梁,平日在学院外卖浆洗衣裳,法奥入院那日还见过她在溪边捶衣。她此时连鞋也跑掉一只,手指死死扒着拉住她的人,指甲折断也不知疼。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巷尾二楼一扇小窗后,有个七八岁孩子正趴在窗沿,哭得声嘶力竭。窗下木梯已被烧断,火苗顺着墙板往上舔。
几个学院学生也赶到巷口。有人抽剑想冲进去,可刚踏出两步,热浪便扑得他退了回来。
「水阵呢?」有人喊。
「去请教习了!」
「火太快,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