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小灯到后半夜才灭。
灯灭不久,雨便落下来。雨点敲在废弃剑室的破瓦上,起初很轻,像有人用指节敲桌。到了天明,后山泥路已湿得发亮,石阶边积了几处浅水。卢杂役抱着伞来开门,鞋袜湿了半截,嘴里一路抱怨学院后山风邪。
法奥一夜睡得不沉。旧剑室里潮气重,草席又薄,翻身时总听见屋角木剑轻响。索尔倒醒得早,已把昨夜抄完的旧册分成三叠:可用、缺页、虫蛀。
卢杂役把一只竹篮放在门口,道:「今日不去火巷了。严先生说,你们把这些册子送去书库,再回来抄院规。」
法奥道:「又抄?」
卢杂役道:「先生说,手闲容易生事。」
索尔没有接话,抱起最上面一叠旧册。法奥刚要帮忙,发现他左手伤口又渗出一点血,便把书抢了一半过来。索尔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被抢走的书,最后只道:「会沾灰。」
「书本来就灰。」
两人沿后山石阶往书库去。雨不大,却细密,落在人衣上不响,不一会儿肩头便湿了。路过外院廊下时,几个学生正在躲雨。方栩和李棠也在其中,见他们过来,原本的说笑声停了一下。
李棠低声道:「观察也能出来?」
方栩道:「送书罢了。书库又不是剑阵,怕什么?」
他们说得不响,却刚好够听见。法奥脚步一顿,索尔却像没听见,抱著书继续走。
赵承也站在廊柱旁,只是没有跟着笑。他手里捏着一封家书,信角被雨水濡湿。信是赵家清晨送来的,里面没有一句重话,只说今年内院名额少,顾家那边也有人盯着,叫他凡事争一口气。
争一口气四个字,写在纸上轻,落在少年手里却重。方栩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赵承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只说:「别闹大。」这话听着像拦,实则没有拦住任何人。
书库在外院东侧,门口有一位老管事,姓崔,鼻梁上架着一副裂了边的水晶镜。崔管事不管学生间闲话,只管书册有没有少、页码有没有错。见两人送来旧册,他先嫌封面发霉,又嫌捆绳系得乱,最后翻到索尔改过的步位图,眉毛一擡。
「谁画的?」
索尔道:「我。」
崔管事道:「谁准你画的?」
法奥正要开口,崔管事又把镜片往上一推,道:「画得倒比原图明白。」
法奥把话咽了回去。索尔也没想到,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崔管事把那页折了个角,放进「待校」一叠,又赶他们去搬书架底下的旧箱。
崔管事在学院待了三十余年,见过天才,也见过混帐。在他眼里,天才和混帐都得先把书还到原处。外院学生怕严先生,却更怕崔管事,因为严先生只罚抄,崔管事会让人把整库书虫一只只拣出来。
法奥本以为他会斥责索尔乱画。谁知老管事把那页对着窗光看了半晌,还用指甲敲了敲纸边,道:「墨太重,透背页。下次少蘸。」
索尔道:「还有下次?」
崔管事道:「画错了才没下次。画对了,便重画。」
他们在书库耽搁了半个时辰。回到废弃剑室时,门半掩着。卢杂役不在,门前雨水里有两三个泥脚印,脚印不深,像来人刻意放轻了步子。
法奥先看索尔。
索尔把书放下,走到床边。草席被掀过,枕下那本基础剑谱露出一角。旁边多了一张薄薄的残页,纸色发黑,边缘用朱砂画着断脉似的红线。
法奥心里一沉。
索尔伸手要拿,法奥拦住他,道:「别碰。」
索尔停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赵承、方栩、李棠,还有两名外院教习一同走进来。赵承手里撑着伞,伞面收得很齐,脸上没有得意,只是有些冷。
方栩指着床边,道:「先生,就是那个。」
一名教习上前,用竹夹夹起残页,看了几眼,脸色变了。另一名教习道:「破脉残式?」
赵承道:「我们本不敢妄言。只是前几日演武,索尔师弟所用压腕、截脉之法,与这残式颇相似。火巷异气未清,又有此物,还是交先生审一审稳妥。」
他说到「稳妥」二字时,袖中那封家书硌了一下手腕。赵承的声音仍稳,心里却并非全无虚处。他知道这张残页来得太巧,也知道方栩和李棠多半做了不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