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在雨后第三日送到学院的。
那帖子用的是淡金笺纸,边上压着细细的云纹,封口处盖着一枚顾字印。送帖的人穿青色短袍,腰间佩一把窄剑,说话极有礼数,见了严先生先行礼,再说明来意。
「我家主人顾怀章,久闻外院近日出了两位少年俊才,特设薄宴,请法奥·斯纳尔公子与索尔公子过府一叙。」
薄宴二字说得轻,帖子却香得过分。
外院学生很快知道了这事。顾家在西部经营矿场与马队,族中有人在同盟会任事,也有人曾入英雄殿外门。学院外镇每年修桥铺路,顾家都要出一笔银子。这样的请帖,落到谁手里,都不像普通吃饭。
请帖送来前,顾家显然已问过外院册子:法奥记作中阶剑徒上下,索尔记作中阶剑徒。可这两行字旁边,又都多了些不好写明的注脚。
严先生看完帖子,并没有立刻应允。他问法奥:「你可知顾怀章为何请你?」
法奥道:「不知。」
严先生道:「你父亲的姓氏,比你这张脸先到许多人耳中。」
法奥心中一动。
严先生又看索尔,道:「你可以不去。」
索尔道:「我本来也不想去。」
顾家来人笑容不变,道:「索尔公子若不便,主人自然不敢勉强。只是昨夜席上谈起外院演武,几位旧友都想见一见能以基础剑理破流云九折的人。」
这话说得很客气,索尔却听出里面像有一根细钩。
法奥看了看请帖。沃特的旧事像一枚藏在纸里的针,隔着金笺也能扎到他。他沉默片刻,道:「去一趟。」
索尔看他。
法奥道:「只吃饭,不卖身。」
索尔道:「饭也可能难吃。」
法奥道:「那就少吃。」
顾家庄在外镇西南,离学院不过十里。黄昏时分,马车来接。车厢铺着软垫,窗边挂着香囊,车轮碾过石路几乎不响。法奥坐得不自在,索尔坐得更直,像怕把垫子坐坏。
车外一路田庄整齐。雨后沟渠满水,佃户正弯腰补田埂。马车经过时,有人停下手中活计行礼,等车走远才直起腰。一个孩子追着车跑了两步,被田边妇人一把拽回去,泥水溅了半条裤腿。
顾家庄门前灯火已明。
庄外停着几辆车,车旁仆役低声说话,见学院马车到了,立刻散开。法奥下车时,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中年商贩被两个家丁从侧门带入,手里还抱着帐本。那人脚步踉跄,像不愿进去,又不敢不进。
索尔也看见了。
管事笑道:「庄中今日事多,二位公子请这边。」
庄门高大,门钉擦得发亮,左右石狮口中含珠。管事带他们入内,先经过一段长廊。廊下挂着许多旧剑,有的剑柄镶玉,有的剑鞘刻字,旁边小牌写着某年某月某位名士所赠。
索尔看那些剑,看得很快。
管事笑道:「索尔公子也爱剑?」
索尔道:「有几柄没开过刃。」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法奥差点咳出来。
长廊尽头还有一面帐牌,牌上挂着各处矿场、马队、盐路的木签。管事经过时不动声色地把门掩上,里面仍传出算盘珠声。法奥只听见几句零碎话:「北线折损三车」「海心盐价又涨」「金沙钱庄明日来人」。
索尔低声道:「他们很忙。」
法奥道:「忙着请我们吃饭。」
索尔看他一眼,道:「也忙着算我们值多少。」
宴设在水榭。池中荷叶被雨打得低伏,水面映着灯,像碎金。席上已有数人,居中那位中年男子便是顾怀章。他身形清瘦,留短须,眼神温和,见二人进来,竟亲自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