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是在第二日午后追上来的。
那时商队刚过一片竹林,路边有座废亭,亭中石碑断了一半,只剩「古道」二字。陶掌柜原打算在亭边歇脚,给牲口饮水。水桶才从车上卸下,索尔忽然擡头,看向来路。
上午其实走得还算太平。茶棚过去后,路面干了些,车轮不再陷泥。陶掌柜甚至哼了两句小曲,哼到第二句忘了词,便改口骂小青驴走路歪。
法奥以为顾家一时追不上,心里刚松一点。索尔却一路都在看路边草叶。有几处草被马蹄压折,折口还新;有几只林鸟飞得太急,像被后头什么东西惊起。法奥问他看什么,他只说:「路太安静。」
法奥正把一袋米扛下车,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
索尔道:「铃声乱了。」
商队车马也有铃,走了一日,法奥早听得习惯,只觉叮叮当当吵得人耳朵疼。他屏息听了片刻,才从风里听见另一串铃声,比商队的轻,也更急。
陶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后队已有车夫喊:「有人来了!」
尘土从来路尽头扬起。十余骑青衣护卫沿路追来,衣色正是顾家。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背一柄阔剑,马未到,声音先到。
陶掌柜一看见那柄阔剑,脸上的笑便先僵了。顾七爷早年在顾家护矿,据说已是初阶剑士,手底下那些骑手也多有高端剑徒底子。
商队里顿时乱了。有人去牵骡,有人想把货车掉头,更多人只是站在原地看陶掌柜。一个卖针线的小贩抱着自己的箱子,嘴里反复说他只是搭路,什么也不知道。
陶掌柜擡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最近车板上,拍得车上盐袋一震。「都别动!」他吼道,「谁先乱,谁先死。」
「陶掌柜,顾家查失物。停队。」
陶掌柜脸上肥肉抖了一下,仍拱手笑道:「顾七爷,商队小本买卖,货票都在,失物怕是查不到我这里。」
他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叠货票,手法熟得像变戏法。货票按盐、布、药材分成三叠,最上面还夹着两张茶税收据。顾七爷连看都没看。
陶掌柜脸上的笑便更难挂了。商人最怕遇见不看票的人。不看票,便不是来讲规矩。
那顾七爷勒马停在亭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到法奥和索尔身上。
「人留下,帐留下,商队可走。」
他这句话说完,身后两个护卫已经把弩取下。弩口没有对准法奥,也没有对准索尔,而是对着后车坐着的老人孩子。车队里有人刚要往外挪,脚步又僵在原地。
石掌柜脸色煞白,手下意识按住胸口。那个昨夜送饼的孩子躲到车后,只露出半只眼睛。
陶掌柜笑容僵住,道:「七爷说笑了。我这车上都是盐布药材,哪有什么帐。」
顾七爷没有再笑。他擡手,身后护卫散开,半数堵住来路,半数绕向商队两侧。法奥握住黑剑,往前一步。陶掌柜赶紧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别在路中央打,车散了,人就散了。剑士压过来,剑徒挡不住几下。」
索尔看着两侧护卫,道:「他们不是来查。」
法奥道:「我知道。」
「不只。」索尔指向前方山林,「他们在赶我们进去。」
法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古道前方入林,路窄,山石夹道,确是容易躲箭,也容易被堵死。他方才只想着挡在商队前,没看见顾家护卫的马一直偏向两侧,像牧人赶羊。
顾七爷又道:「三息。」
陶掌柜额上见汗。车队里有人开始慌,有人骂石掌柜害人,有妇人抱起孩子想往林子里跑。法奥正要说自己留下,索尔忽然拽住他的袖子。
「你带人进林。」
「你断后?」
「不是。」索尔道,「你让他们以为我们慌。」
法奥看他。
索尔飞快道:「林口左边有碎石,右边有藤。车绳给我三根。你带车进去,不要快。到山坳前停。」
法奥皱眉道:「你怎么知道山坳?」
「风从前面折回来。」索尔道,「路会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