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驿。
说是镇,其实比青石集大得多。镇口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木牌坊,牌坊上挂一块铜匾,刻着「金沙西路」四个字。匾下左右各设一间税棚,棚里坐着同盟会的帐吏,面前摆着算盘、印泥、路引册。来往车队到了这里,先卸车查票,再缴路银,最后在货单上盖一个小小的金印。
陶掌柜的商队到镇口时,日头刚升过屋脊。那匹小青驴走了一夜,脾气比人还大,到了税棚前死活不肯再动,低头去啃一根被车轮碾过的草绳。陶掌柜骂它没出息,自己却比驴还老实——一见同盟会的帐吏擡起眼皮,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赵帐房,早啊。」
帐吏姓赵,一张瘦脸,手指拨算盘拨得飞快,眼皮却懒得擡。「陶胖子,你上个月的西盐少缴了两钱。」
陶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说:「那是雨折,盐受了潮,称重不准。」
赵帐房说:「金沙的秤准。」
陶掌柜一句骂人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腰袋里摸出两枚小银,轻轻放在桌上。赵帐房这才擡起眼来看车队,目光扫过石掌柜,扫过法奥和索尔,在黑剑上停了一停。
法奥站在后车旁边,肩上还带着昨夜没散尽的冷意。索尔的伤布换过一回了,外袍遮住肩口,不细看倒看不出血迹。商队里的人比前一日都安静,车轮进镇的时候,铃声也像是被早市的嘈杂吞掉了。
镇子里很热闹。
热闹里头也有规矩。马车不能乱停,货担不能挡住金线以内的官道。街心的青砖上嵌着一条细金线,从税棚一路延伸到同盟会大楼。哪个小贩要是把摊子摆过了线,巡街的武士不骂人,只拿木尺量,量完就记一笔罚银。
法奥看见一个卖炊饼的老头被记了两文。老头赔着笑把摊子往后挪了挪,挪完又把最焦的那只饼塞给巡街武士。武士收了饼,那两文钱却没给他划掉。
卖饼的炉子刚点起来,热气顶着油香往外冒;路边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火星飞到门槛上,被学徒一脚踩灭;酒肆门前挂着新到的黄酒牌子,牌下坐着几个宿醉的护卫,捧着碗醒酒;更远处有钱庄、马行、药材铺、佣兵馆,一排排门面都挂着金沙同盟会的小金牌。
陶掌柜说:「看见没有?这镇子里,连茅厕换块门板都要问问金沙的帐上有没有木料。」
法奥说:「同盟会管得这么宽?」
陶掌柜看了他一眼,说:「管路,就管车;管车,就管货;管货,就管钱。管住了钱,谁还敢说它管得少?」
索尔站在旁边,正看告示栏。
告示栏设在驿城中央,旁边有两名同盟会的武士守着。一张新贴的黄榜还没干透,糨糊顺着纸边往下淌。人群围在栏前,识字的人念得很大声,不识字的挤着听,听到「英雄殿试炼」几个字,立刻又往前挤了一波。
「金沙同盟会招选年轻武者,护送西路队伍赴英雄殿。凡十八岁以下,身无重罪,能过三试者,皆可入队。剑士境界优先,高端剑徒可录,中阶剑徒需另验实战。学院外院学生可凭先生签字暂离学籍,试炼归来后再定去留。沿途药粮由同盟会供给,试炼所得依约登记。第一试护旗,第二试破阵,第三试夺路。」
念榜的人念到最后一句,故意把声音拖长:「不服调度者——虽胜不录。」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那还选什么武者,选听话的狗算了。」
守榜武士擡眼看去,说话的人立刻缩了脖子,装作在看旁边卖糖的小摊。
法奥看着黄榜上的几个名字。英雄殿、焚炎帝国、圣光教廷,都写在榜末一行小字里。那行字写得极细,大概只是为了说明此行往哪里去,却比整张黄榜都更抓他的眼睛。
榜旁另贴着一张更小的纸,写着沿途商路:金沙驿、赤岭关、白河渡、焚炎边市,再往东接英雄殿外道。每一处后面都有同盟会的印记和押运价码。法奥用手指顺着那些地名往下看,指尖停在了「英雄殿外道」四个字上。
索尔站在他身旁,没有看地名,只看那一串价码。药粮、车费、护卫损耗、试炼登记费,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连「阵亡抚银」后面都留着一栏空格,等着日后往里头填数。
沃特当年往英雄殿方向去了。顾怀章也提过英雄殿。法奥看着那条商路的小字,指腹在「英雄殿外道」上停了停,纸面被他按出一点浅浅的印痕。
陶掌柜在旁边咳了一声,说:「你想去?」
法奥没有立刻回答。
索尔说:「他们看人像看货。」
这话不轻不重,偏偏正好落到旁边一名同盟会书吏的耳朵里。书吏擡起头,见索尔衣着普通,眼神便冷了些,问:「来报名的?」
法奥说:「先看看。」
书吏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说:「看也要排队。姓名、籍贯、师承、担保人。没有担保人,缴十两押银。」
报名棚前排了三条队。左边那条队是有学院文书的,递纸、盖印、取牌,走得最快;中间是世家子弟,家仆替他们捧著名帖,书吏看见那印章便笑得多了些;右边是散人武者,问得最细,连祖籍的村名都要追到第三代。
每张名帖旁边都要写境界。剑士境界的牌子被单独压在上层,高端剑徒放在第二层,中阶剑徒要多问两句,至于初阶剑徒,大多连木牌都拿不到手。
一个背柴刀的少年答不出师承,被书吏退了回来。他攥着木牌不肯走,说自己能打。书吏没有擡头,只把「无担保」三个字写得很重。少年站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木牌放回桌上,转身挤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