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车旁边的场面比矿道里还乱。
药师把伤者按轻重分开,轻伤的坐左边,重伤的躺右边,叫得最响的先被赶到最后面去。齐远抱着半截旗杆站在队尾,脸上灰一道白一道,还是不肯把旗交给同盟会的武士。米雁的弓被放在医车的踏板上,弓背上的裂纹像一道细细的眼。她盯着那道裂纹,比盯着自己手臂上的擦伤还要认真。
索尔坐在右侧的一张矮凳上。药师剪开他肩头的布条时,布已经和血黏在了一起。法奥站在旁边,听见剪刀咔嚓一声响,自己的肩膀也跟着紧了一下。
「伤口撕开过两次。」药师说,「谁给你包的?」
索尔看向法奥。
法奥说:「我。」
药师擡头看了他一眼:「你跟他有仇?」
齐远本来绷着脸,听到这一句没忍住,咳了一声。米雁也低下头去摸弓弦。法奥想辩解,又看见索尔肩上那团被自己打歪的结,只好闭上了嘴。
药师换了药,手上的动作比陆岑粗了不少。索尔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在药粉落下来的时候,手指轻轻扣住了凳边。法奥看见那只发白的指节,原本想笑药师刚才那句「有仇」,笑意却卡在了喉咙里。
医车的另一边,那个少了一只靴子的考生抱着自己的新靴子,正跟记录官说话。那双靴子已经被矿泥泡得不成样子了,他仍旧抱得很紧。
记录官面前的册子摊开着,姓名后面先写境界,再写三试的表现。有人明明是高端剑徒,评语却很短;有人只是中阶剑徒,后面反倒添了好几行。
「我真的看见顾家的纹样了。」他说,「袖口内侧,金线绣得很细。那个人把我往左道引,说第七队早就从那边过去了。我以为是同队的人都走了,就跟了过去。」
记录官没有擡头:「姓名。」
「孙泊。」
「籍贯。」
「白河渡。」
「你为什么不查验引路者的木牌?」
孙泊愣住了:「那种时候,谁会去查这个?」
记录官的笔尖停了一下,写道:「临场失察。」
孙泊急了:「我差一点就被压死了!」
记录官说:「所以更该查。」
法奥在旁边听得胸口一阵发闷。矿道里有人暗算,有人断梁,有人差点送命,到了这里,头一件落在纸上的,却是「临场失察」四个字。
不远处搭着一座临时覆核棚。棚下摆了三张长桌,桌后坐着同盟会的考官和书吏。入选不入选,不在矿场当场宣布,所有队伍都要在覆核棚前面等着。考生们身上的泥还没干透,就被一队一队叫进去问话。
第七队等得最久。
齐远等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他们是不是想赖掉我们?」
米雁说:「你要是再抱着那根旗杆晃来晃去,他们用不着赖,直接说你扰乱秩序。」
齐远低头看了看旗杆,手松了松,又抱紧了:「旗在。人也在。凭什么不算?」
索尔从矮凳上站起来,伤肩被药布裹得很厚。药师本来要让他再坐一会儿,他只说能走。药师骂了一句少年人不知死活,把剩下那半包止血粉塞给了法奥。
「看着他。」药师说,「再裂开,别来找我。」
法奥收起药粉,问了一句:「要钱吗?」
药师说:「同盟会记帐。」
这四个字听得法奥手上顿了一下。药师已经转过头去,按住另一个考生脱臼的胳膊,那考生一声惨叫,把他想问的话全盖了过去。
第七队被叫进覆核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棚里没有风,只有墨味、药味和矿灰味混在一起。三名考官坐在长桌后面。左边是护旗试的黑衣女考官,中间是旧阵场的男考官,右边是矿场的覆核官,正把几块碎木牌摊在桌上。
「第七队。」中间的考官说,「护旗试,未弃伤员,时辰中等。破阵试,取匣成功,队内指挥不明。夺路试,时辰落后,携带非本队队员出场,疑涉私斗,矿道损坏。」
齐远忍不住说:「矿道不是我们弄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