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同盟会的车队在第七日午后望见了英雄殿外城。
那天日头极高,云被风推往东面,西来的商道在平地上扯成一道灰白的长线。车队翻过最后一道缓坡时,前头的马忽然慢下来,车轮碾地的声响也跟着散了。法奥坐在药车旁,先看见的是一排高得像城墙的石柱。柱子之间垂着青铜锁链,锁链上挂满了小铁牌,每一块都刻着各方势力的印记。风从平原上横穿过来,铁牌互相碰击,那声响细密绵长,像远处下着一场不停歇的雨。
再往远处看,才是外城。
城墙算不上气派,青灰的石面上布满了旧痕,有剑锋划过的印子,有火烧过的斑迹,也有后来填补石料留下的浅浅接缝。墙头上没有顾家庄那种好看的灯笼,也没有金沙驿前招摇的金线旗,只在正门上方悬着一方巨大的木匾,匾上刻着「英雄殿外城」五个字。字被日头晒得发白,笔势却仍旧压得深重。
齐远从前车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道:「这地方瞧着不像给年轻人试炼的,倒像是点名押人进去的。」
米雁抱着弓站在车旁,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再胡说八道,说不定真会被人点名。」
齐远立刻缩回车里。
法奥没有笑。他背后的黑剑裹在布里,随马车的颠簸一沉一浮。离城越近,道上的人就越多。南边来的焚炎商队拉着火矿箱,箱子角上垫着赤色棉布;北边来的圣光教廷医队挂著白木牌子,牌上画着一枚小小的光轮;也有不少衣着普通的散修武者,三五成群背着剑排在队尾,手里攥着推荐信,时不时踮起脚往前头张望,想知道还要等多久。
车队在城门外足足排了半个时辰。
城门口摆着三排检验桌。第一排查验推荐牌,第二排查验身份牌,第三排查验兵器封条。金沙同盟会的车队有大旗照应,原本可以走快道,可前面一支山庄的队伍带了太多随行护卫,光是核对人数就耽搁了好一阵。贺领队没有催促,只让车夫把马牵稳,叮嘱年轻武者不要擅自离队。
法奥站在车旁,看着城门内外来来往往的人。
卖热饼的挑夫在队伍间穿行叫卖,木桶上冒著白腾腾的蒸汽。一个书贩抱着一摞英雄榜拓本,专挑衣着鲜亮的少年人兜售。拓本封面上印着英雄殿的印记,纸张算不上好,价钱倒不便宜。书贩一边走一边吆喝:「今年新版,榜首仍是南境那位烈火剑主,剑魔仍列第二,雪栖庄主名次不变,圣光教廷那边也有新添的注脚。诸位进城前看一看,不亏!」
有人问:「外城里不是也贴着榜么?」
书贩笑道:「城里贴的是给大家看的,拓本是给自己贴身带着看的。上面还有外殿先生亲笔批的几句注脚。」
「当真?」
「英雄殿外城卖的东西,谁敢胡乱编造?」
这话未必靠得住,却很管用。几个少年很快掏了钱。齐远也动了心思,被米雁一把按住手腕。
「你看得懂?」米雁问。
齐远不服气:「我识字。」
「你看得懂注脚?」
齐远沉默了一会儿,道:「买回去慢慢琢磨。」
法奥听他们斗嘴,目光却落在另一边。城门侧道上,几个搬货的脚夫被守卫拦了下来。脚夫们穿着粗布短衣,背上压着大木箱,箱上盖着防潮油布。其中一人的货单临时改过,守卫让他单独站到一边,把身份牌和货单反复核了两遍。
那脚夫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事。他没有争辩,只是把手摊开,袖口卷起来,露出掌心里厚厚的老茧。守卫又问了几句,旁边的记录吏在薄册上写下他的籍贯、雇主、货物去处,最后才摆手放行。
索尔一直在看。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去看英雄榜,也没有打量外城的城墙。他的视线从那个脚夫身上移到记录吏的笔尖上,又移到脚夫被放回队伍后的背影上。脚夫重新扛起箱子时,肩膀晃了一下,旁边的同伴伸手帮他扶了扶,几个人很快进了城。那场盘问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就像城门口每天都会发生的一件小事。
法奥低声问:「有身份牌也要问得这么细?」
索尔道:「他们看的不是有没有牌,是牌上写了什么。」
法奥一时没有接话。
索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见过这种事。法奥低下头,看见索尔腰间的身份牌,铜边被衣摆压住,只露出半角。那块牌跟着他们从西部一路走到这里,路上磕过车板,也沾过火灰。索尔没有再往下说,法奥便也没有追问。
城门上方忽然响起了钟声。
三声过后,快道终于空了出来。贺领队举起同盟会的令牌,车队缓缓向前移动。守门执事穿着一身青灰长袍,袖口绣着英雄殿的小印。他先看了贺领队递上的总牌,又翻了翻随队名册,念到法奥名字时顿了一下。
「法奥·斯纳尔。」
法奥上前一步。
执事擡眼看过来,目光落在他背后的黑剑上。黑剑裹在粗布里,只露出一截旧剑鞘。执事没有伸手去碰,只让记录吏在名册旁边添了一行字:黑色佩剑,布封入城,稍后到兵器登记棚补验。
念到索尔时,执事停得更久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