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酒馆内外动静骤止,天地也仿佛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那名为燕青的汉子虽然无意与酒馆为难,可先前出手,却仍是让酒馆遭了无妄之灾,沿着那高大汉子倒飞而去的方向,一路桌椅横飞墙桓倒塌不说,就连檐上青瓦都是簌簌而落。
而酒馆众人在经历了这场闹剧后,很快也不敢停留,尤其是瞧见年轻人最后那堪称狂傲的一剑后,不少人就更是脚下生风,生怕惹祸上身了。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热闹的酒馆很快便冷清了起来,只剩那年轻世子与角落那两位斗笠女子还没有动作。
两位斗笠女子中有一位生有一双狭长柳眉,整个人的气质也相当锐利,另一位则是膝横长剑,大袖招展,别有一番气度。
柳眉女子原本就对这位凉王世子印象不佳,在他那堪称狂傲的一剑后,女子对他的印象就更是跌落谷底了。
方才那在酒馆中大放厥词的江湖人其实所言不虚,大概月余前,太后确实在暗中颁布了一道懿旨,懿旨以天下初定,礼乐初兴,各藩地风俗不一,礼教不齐为由,集天下大法大儒,于京城设立了一座皇家宗学,旨在教习诸世子经史、礼法、及治国之道。
对此,大魏其他几位藩王都是欣然响应,唯独北边的那座凉王府对此百般推辞,狠狠折了一番朝廷的颜面不说,后续那凉王世子独自南下的行径更是给朝廷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毕竟此事虽是北凉有错在先,可对方若是真在中原有个什么好歹,天底下又有谁承受得住凉王陆淳的怒火?
正因如此,柳眉女子刘魏瑶和她身旁的那位上官先生才会现身于此,只是令刘魏瑶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是,这位凉王世子居然比她想的还要跋扈百倍!
当今天下其实还远远称不上安定,春秋之后二十年,随着大秦的覆灭,北方的草原诸部不知为何突然异军突起,甚至隐隐有了再立王庭的势头,而中原内部也远远称不上安定,前秦余孽,春秋贵族,乃至于大魏内部近来都有些人心浮动。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位凉王世子居然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剑斩京城的举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跋扈了,而是自视甚高又蠢又坏,心底半点大局,半点天下生民的念头都没有!
想起年轻人方才口口声声说出的那番话,刘魏瑶眼底冷意不由更甚。
还你当然可以心疼百姓,但你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的兄弟,刘魏瑶自己便从来不知道所谓的情分,所谓的兄弟义气究竟有什么好称道的。
她只知道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则载舟,亦能覆舟,国君即便坐拥天下,可若是不能将自己的百姓放在心中,迟早也要失去他的天下,前秦不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吗?
刘魏瑶当然也听见了年轻人最后的那番言语,却是嗤之以鼻。
但令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是,即便她已经扯去帷帽斗笠,摆出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可对方却好似根本就没看见她一般,径直便从中间的过道走了过去。
不,年轻人不是没看见她,而是压根就没想搭理这位极有可能就是出自京城的贵人。
他走过酒馆过道,身形却不是向内,而是缓缓走向了窗外的方向。
酒馆此时除了几人,其实还有两人在,那便是酒馆小二以及那位听到动静才开始急匆匆往外赶的酒馆东家。
只不过两人无论是相较于那年轻世子,还是刘魏瑶两人而言都显得太过微不足道,故而也没什么人将他们放在心上罢了。
酒馆小二眼睁睁看着酒馆中发生的一切,整个人早已是吓傻了,而那急匆匆跑出来的酒馆东家也是目瞪口呆。
可在最初的惊骇后,这个在邻里之间素有铁公鸡之称的吝啬妇人却是很快又心疼起了酒馆内一片狼藉的景象。
妇人当然不敢埋怨那已经倒在血泊中的蛮横汉子,更不敢去看提剑的陆清泉,可眼里却真是连泪都快出来了,冒出便冲出了酒馆,拼命在窗外的废墟中挑拣了起来。
而对于自家东家的小气吝啬,酒馆小二却早已是见怪不怪,毕竟十里八乡对他们东家的评价除了温柔贤惠,还有一点便是女子尤其的会过日子。
而东家也确实会过日子,连数九寒冬院前堆落的积雪都恨不得全铲到自家院里,半点不许附近的孩子捡着打雪仗玩。
按东家自己的话,那便是你们把这些都捡走了我家孩子还玩什么?
可小二却知道,东家的那个小儿子其实好些年前就已经害病走了,就连这家酒馆都是她男人死后留下的,而附近的人家夸她会过日子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他们都说她疯了,连小孩都不愿再往她院前凑了。
只有女子自己,依旧守着这家破落酒馆,这么多年缝缝补补的,似乎依旧还是那个比谁都会过日子的贤惠媳妇。
小二看着那道在窗外泥泞中忙碌的身影,心里莫名就有些难受了,顾不得再多想什么,很快也跟着冲出酒馆,同女子一同扎进了雨里。
「唉,三娘,算了,别捡了,这都碎了……唉,三娘你别瞪我啊,行了行了,三娘你进去吧,我替你捡还不行吗,这挨千刀的世道,放心,我肯定都给你捡回来……」
刘魏瑶直到此时才终于注意到了窗外的情景,而那年轻至极的年轻人此刻却已经同两人一起蹲到了屋外。
这位凉王世子方才在诛杀那刺客时身上都没沾上多少污渍,可此刻他却一脚踩进了窗外泥泞的水洼中,擡手替那可怜东家捡起了一块摔落在地的瓦片。
刘魏瑶突然愣住了。
这位大魏公主分明前一刻还满怀愤懑,可现在她却直愣愣的伫立在了原地,心里转而升腾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叫人着恼却又不知从何而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