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这场闹剧后，陆清泉很快也不敢再在街上久留，很快便驱赶马车，来到了城西的一条僻静巷弄。
街巷名为天水街，虽然只是京城的一条普通街巷，却傍依城内支流，不远处就有一座小型码头，漕运相当便利。
而陆清泉两人之所以会选择暂时落脚于此，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天水街其实算是北凉在京城暗中经营了许久的一条街巷，街上不少商户背地里都有凉地的影子。
陆清泉虽然从来就知道自己这趟南下不会太平，却也不是很怕有人敢在暗中整什么么蛾子，因为那个名为陆淳的老人只是老了，而不是死了，虎老愈凶，这个道理放在战国人屠身上自然也是适用的。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了，因为陆淳虽然没死，却真的已经很老很老了，将近古稀的年纪，即便放到太平年间都称得上长寿，更遑论是对于一个一路从秦末乱世摸爬滚打至今的沙场武人了。
陆清泉这趟南下之前，关系不算和睦的父子二人其实还有过这样一番交谈。
那个老人当时就坐在凉王府的那间中堂下，春寒料峭，老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毡毯，整个人老态龙钟的，真像一头正在打盹儿的老蛟，连眼眸都是半开半阖的。
其实那真是一头老蛟吧，是一头盘旋在整座中原西北，整座北凉上空的老蛟，虽然已经垂垂老矣，可只要他一天还不曾真正闭眼，整座北凉，乃至于整座天下依旧只能仰仗他的鼻息生存。
而当时他就坐在那间中堂下，眼眸半开半阖的盯着堂下的陆清泉，盯着这个最叫他骄傲，同时也最叛逆的儿子。
沉默的气氛中，那个老人突然开口了，他说清泉啊，你凑近些，叫爹好好看看你。
可年轻人却没听他的话。
老人很快又说，这一次，他说清泉啊，你跟爹说两句话，叫爹好好听听你的声音。
年轻人还是没有理会。
老人似乎是终于有些生气了，甚至可以说是暴跳如雷，两条蛟虬般的长眉都狠狠的皱在了一起。
其实他的脾气一直都不是很好，毕竟是屠户出身，还在秦末最后的那场国战中杀了太多的人，要真是个淳将儒将，恐怕也不会有北凉的今天，陆清泉小时候其实就没少挨他的打。
可年轻人当时坐在堂下，即便老人已经大发雷霆，他却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因为那个老人真的已经很老了，甚至连打都不怎么打的动他了，而他在北凉堪称滔天的权势，在他这个叛逆的儿子面前又什么都不是，所以父子二人那场对话的最初其实很不顺利。
最后，还是老人率先败下阵来，向年轻人服了软，只是那个老人倔了一辈子，向人服软的方式居然也不是道歉，而是就此翻篇，转而向年轻人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一次，他说清泉啊，你就跟爹透个底，说句实话，你究竟想不想去那座京城啊？
陆清泉当然不想去。
而老人对此似乎也是早有预料，当即便拍着胸脯保证道，说既然他的宝贝儿子不想去，那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别想把儿子从他身边带走，朝廷要是一定要人，就叫他那个小儿子，陆清泉的那个弟弟去，反正是个侧室生的，半点不如他的宝贝儿子金贵，死了也就死了……
陆清泉当时看着那个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的老人，只是冷冷的笑着，可当他听到老人居然说他那个小儿子反正是个侧室生的，死了也就死了时，脾气其实一向很好的年轻人居然破天荒的有些恼了。
其实他也不大喜欢老人的那个侧妃，更遑论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了，可听见老人那冷血至极的话语，年轻人心底仍是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而老人见他生气，很快也就止住话头，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父子间的这场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最后，就在陆清泉几乎就要就这么拂袖而去的时候，那个老人才终于再度开口，说了这样一番话。
他说清泉啊，爹是真舍不得你啊，你别看爹这些年打你骂你最多，可那也是因为你实在是太倔了，爹心里其实心疼着你呢，我是你爹，你是我儿子，儿子向老子低头认个错难道就有那么难吗？你爹我这么大的地盘，手底下这么多人，将来不留给你难道留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吗？他算什么啊，你才是我的儿子，才是我跟你娘的儿子啊！
爹知道，因为你娘和你哥的事，你心里一直对爹有怨气，这算爹欠你的还不行吗？爹也知道你喜欢那个顾折枝，爹以前不同意，是觉得咱们两家无论如何都是门不当户不对，可爹现在也想明白了，要是你娘还在，肯定不会干涉你娶哪家的姑娘，所以爹也就不再指手画脚什么了，爹叫你娶她，甚至叫你风风光光，名正言顺的娶她！
可老人说到这，却是又突然皱起脸庞，扮出了一副苦相。
他又说可是清泉啊，你要知道咱家跟别人不一样啊，你要想光明正大的娶人家，要想跟人家百年好合，你自个手头必须够硬啊，不然别说娶媳妇了，咱家这根香火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传的下去，外面的可都是豺狼啊，要是爹哪天真的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
所以陆清泉必须上进，必须努力，必须要让凉地百官，必须要让北凉那百万带甲之士知道他们没跟错人，过去没跟错他陆淳，将来跟着他陆清泉也一样不会错。
因此，这次太后秘密颁布懿旨，召集诸王世子入京，他陆清泉不仅要来，还要在京城闯出一番名堂，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陆清泉有多么的了不起，凉王陆淳有多么好的一个儿子，北凉将来又会有怎样的一位雄主！
街巷中，年轻人倚靠在马车前，依旧是一腿盘膝一腿屈起的姿势。
他望着夜空，想着那个老人当初口口声声许诺他的一切，突然就很不屑的呸了一声。
狗屁的陆淳，狗屁的凉王！连自己的媳妇和儿子都护不住，你这辈子就别想叫我陆清泉看得起你！
但在吐完胸中的这口郁气后，年轻人却是很快又冲着后方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