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从来就不是『刘师兄为什么打断师父』。」刘烬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词,「你最想知道的事情是,师父到底怎么看你。你想知道我刚才说的这些话里,有没有一句能透露师父的态度。你想知道我主动来找你,是不是师父的意思。」
李慕玄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师兄把我想得也太深了。我就是好奇,你进门不到一年,按说也是新人。但师父对你格外器重,这点我看得出来。一个有本事的人在那种时候站出来替你挡话,你总得问问为什么吧。」
「你不需要问。你已经给自己找好答案了。」
「什么答案?」
「我是来帮你的人。至少是来帮你说好话的人。所以你刚才那个笑,不是对师兄的客气,是对『潜在盟友』的客气。」
李慕玄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不是被戳穿的狼狈,是一种被人剥掉外皮之后本能的警惕。他把手里揪碎的草叶慢慢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师兄,」李慕玄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亮堂堂的客套,更像是在跟一个真正值得他说话的人说话,「你说我不想知道答案。那你觉得,我想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想知道。」
李慕玄皱眉。
「真正想修逆生三重的人,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闭眼,感炁。哪怕不得炁,也会一遍一遍地试。你劈柴劈了半个月,只劈了定量。你上山打探了三天,只打探出了门内的用度。你花在这些事情上的心思,比花在修行上的多十倍。」刘烬顿了顿,「你不是来学逆生三重的。你是来学怎么让左若童收你的。」
「这有区别吗?」
「有。前者是修道。后者是做买卖。买卖讲究投其所好,修道讲究自知之明。」
李慕玄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修饰,没有刻意,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师兄,你说修道讲究自知之明。那你觉得我没有自知之明?」
「孙猴子在遇到如来之前,也觉得自己有自知之明。」
李慕玄愣了一下。这个比喻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没接住。刘烬没有等他接,继续说下去。
「孙猴子在花果山是王,在东海闹了龙宫,在天庭闹了天宫。他见过的神仙比他见过的猴子还多,但在他心里,那些神仙都不如他。因为他确实有本事。一棒子打翻九曜星君,七十二变骗过二郎神。你问他有没有自知之明?他会告诉你:老孙的本事就是自知之明。直到他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那时候他才发现,他之前对『天』的认知是错的。不是他不够强,是他根本不知道天有多大。」
李慕玄没有说话。他嘴角的笑已经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认真。
「师兄是想说,我就是那只孙猴子?」
「你不是。孙猴子是真心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他信了自己。你不信自己,你不只是还没遇到如来。你知道你最可惜的是什么?」刘烬看着他,「你连自己的花果山都没待过。你从一开始就在研究天宫的规矩,研究怎么在天宫里谋个好位置。你甚至不愿意先翻个筋斗云看看自己能飞多高,就先想着怎么让玉帝给你封个官。」
李慕玄沉默了很久,接连的打压式教育让他本就不满的内心逐渐失去耐心。纵使再能隐瞒,他终究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还是个从小没吃过瘪,一直顺遂的顽童。
陆瑾的纯粹,没有过多思考,却成功拜入山门。又是左若童的拷问对话,再来个师兄高高在上的教导。
原本隐藏的烈性终究爆发,一如他原本对左若童挽回时的叛逆,只不过那是王耀祖小心勾起,还投入了真心的。他应劫了后纵使察觉,还是留了一份情分,说到底他并不坏。
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恶童而已,这也是刘烬最终选择出手激他,给他一次选择的原因。
只是这次刺激来得猛烈,没有铺垫,他今后能留几分情就不好说了。但
刘烬也不在乎。
「师兄这番话说得真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问。」
「师兄说我带着『让人知我』来求道,求道需要带着自知之明。那师兄自己呢?一番道理高高在上,作为什么身份给我教训?」
刘烬没有说话。
「我还没入三一门呢,你是谁啊!」李慕玄桀骜的笑了。
「有一件事师兄说错了。我不是在研究天宫的规矩。我是在找天宫的大门,他们让我劈柴我就劈柴,让我打水我就打水,不让我上山我就偏要上去看看。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讨好谁,是因为我想进去。师兄可以说我聪明用错了地方,我认。但你说我不想学逆生三重,我不认。」
刘烬笑了笑没回答他,而是转身朝身后拜了拜。
李慕玄的桀骜还挂在嘴角,眼神却随着刘烬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看到刘烬转身,对着身后的黑暗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师父,该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