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教撚着胡须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伸手朝月华地面轻轻一点,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一幅活动的画面,崂山上清宫前的广场,百来个年轻人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有的扛着柴刀,有的背著书箱。
刘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场景,这正是他上山时看到的收徒场面,只是画面中排队的人和他今天看到的不是同一批。
这些人的气质,他太熟悉了。
掌教指着画面中一个正在排队填表、手里拿着毛笔却握笔姿势古怪的年轻人,缓缓开了口。
那是多年前的崂山收徒季。
有一天,山上忽然来了一批天资非常的人。
有一个记忆超凡,过目不忘,任何经文只看一遍就能背诵如流;
有一个近乎于道,一点就通,任何法术只看一遍就能依样使出;
有一个形如天生,坐卧皆是修行,哪怕是睡觉时呼吸吐纳都比别人打坐更标准。
掌教当时大惊失色,以为是天上神仙集体下凡度厄,这三人的资质太像传说中的天人转世,又恰逢天机晦涩、妖魔鬼怪大行于世,他不敢怠慢,便将三人尽数收下,悉心传授崂山法术。
「老朽以为他们是为了度厄而来。」掌教轻轻叹了口气,「结果呢?
记忆超凡者嫌崂山的法术太慢,开始投机取巧,自己篡改口诀走捷径,最后走火入魔,经脉寸断,消失在山下不知去向;
近乎于道者瞧不上崂山的幻术,嫌『困人之术不够痛快』,转而钻研怎么直接攻击他人神魂,有一回在切磋中差点把一个同门的意识打散,被老朽赶下山去;
至于那第三个,」
他顿了顿,擡头看向月轮深处,那个正在跳着团扇舞的女子身影还在远处轻轻旋转,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形如天生者,惰于修心。他的天资太好,好到任何法术他一学就会,任何心法他一悟就通。但他太依赖天资了,从不打坐静修,从不磨炼意志,从不面对自己的内心。
崂山幻术讲究『以幻入道、以幻破幻』,修到深处需要直面自己最深的恐惧和最重的执念。他修到这一步时直接垮了,不是法力不够,是心性不够。
他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的黑暗面,当幻术逼他面对时,他选择了逃避,自己演化出一片幻境,把自己封在里面,再也不出来。
那片幻境一天比一天扩大,已经快要和现实完全交融,连老朽都不敢贸然踏入。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的幻境同化,成为幻境的一部分。」
掌教说完这番话,转头看着刘烬。那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里,这次没有任何掩饰,只有坦坦荡荡的请求。
他早已知道有一批异界来客散落在各处,今天把这桩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说出来。
就是希望这位同样来自异界、却有着截然不同修行态度的吞火道人,能帮他一个忙,去那片幻境里看看。
若能把困在幻境中的人救出来最好,救不出来,至少想办法让幻境不再继续扩大。
......
「掌教这个『邀月娥舞』真的绝了。别人请客:喝茶、吃饭、喝酒。崂山掌教请客:走,跟我进月亮里坐坐。」
「有一说一,这手幻术比明善的撒豆成兵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纸鹤撒豆是假的,这轮月亮踩上去是真的能站人。」
「刘烬被拉进月亮的时候表情都没变一下,淡定得像被请进包间。换成我肯定腿软,脚下是透明的,头顶是虚空,远处还有个仙女在跳舞。」
「掌教:我这幻术如何?刘烬:不错。掌教:……就这?」
「你们看掌教拉刘烬进月亮那段,像不像长辈拉着晚辈去阳台说悄悄话?画面里师徒还在下面喝茶,画面外掌教已经在月亮里掏心窝子了。崂山幻术在保密这一块确实无敌。」
「难怪崂山能在聊斋世界混成玄门第一派。战斗力可能不是最强的,但这手幻术,聊天有私密空间,赶路有纸鹤代步,办喜事有纸人跳舞,吓妖怪有狐狸投影。一整套生活服务产业链。」
「不过掌教也是真沉得住气。压了多年的陈年旧事,非得等到酒过三巡、坐在月亮里才开口。前面喝茶吃山果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果然是活了一百二十岁的老江湖。」
「他看刘烬的眼神从见面开始就不对劲。别人看刘烬:好强的火法。掌教看刘烬:能帮我修电脑的人来了。」
......
刘烬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月华地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想这掌教果然不是白请自己喝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