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六十六章 旱魃之讯

那懒腰伸得极为舒展,双臂高举过头,十指张开,脊背一节一节地撑开,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吧声,像是全身关节太久没用过,终于重新上了油。

然后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目光还有些迷蒙,擡头看到掌教站在门外,便下意识地站起来行了个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师父您怎么来了」,语气像是刚睡醒发现师父站在床头的普通弟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一睡已经睡了多少年。

......

「这道士伸懒腰的动作跟我被我妈从被窝里拽出来一模一样,先慢慢眨眼,再伸懒腰,然后揉眼睛,最后含含糊糊问一句『师父您怎么来了』。哥,你已经睡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语气能不能别像睡了半小时午觉。」

「掌教连喊三声才醒,代入感很强。我爸喊我起床也是这个流程,区别是掌教用的是胎息周天行气法,我爸用的是掀被子。」

「最搞笑的是他醒来第一件事是行礼。这脑回路跟刚睡醒先摸手机刷消息再起床的人有什么区别。」

「掌教表面:痴儿,还不醒来!掌教内心:这孩子睡了多少年了终于会自己起床了,老道我好欣慰。」

「道士:我睡了很久吗?掌教:你看窗外那些松树都比你高了好几个头了。」

......

掌教擡手制止他继续行礼,侧身引他看向身旁的刘烬,郑重介绍道这位是三一观的吞火道人,正是他以月幻之光照破幻境,才将你从沉沦中唤醒。道士转身对刘烬深深一礼,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礼数一丝不苟。

刘烬点头回礼,没有多说什么。掌教引两人在石屋内唯一一张矮几旁坐下,矮几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掌教也不嫌弃,直接用袖子拂出一块干净的区域,将那壶还没喝完的清茶重新摆上。茶早已凉透,但石屋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

掌教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慢慢道出。道士听着听着,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苦涩。当听到掌教说「那位师兄已被赶下山去」时,他猛地擡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吐出一句话:「他……走了?」

原来,当年三个异界来客同时拜入崂山,互相之间自然知道彼此的身份。三人既是同门又是同乡,关系比寻常师兄弟更近几分。但当记忆超凡者和近乎于道者先后偏离正道之后,这个形如天生者成了三人中唯一还留在正轨上的人。

他的自动修行器一直在运转,幻术修为一日千里,远超同辈。但当他发现那位近乎于道的师兄开始钻研神魂攻击之术、且手段越来越阴狠时,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能等师兄彻底走火入魔再去阻止,必须趁自己还能制得住他的时候先发制人。

他急着推演更强的幻术,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突破,是为了困住那个师兄,用幻术编织一座无形的牢笼,把他困在里面,让他不能再伤害任何人。

自动修行器是可以停下的,他本来不需要修到这种地步,但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同为异界来客,师兄走了歪路,他有义务拉回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太急了。急切本身也是执念,执念越重,幻境的反噬就越烈。而那位师兄比他更敏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但没有中招,反而借着他对幻术的过度投入,从侧面反将了他一军。

师兄的手段并不复杂:他没有硬碰硬,只是在师弟冲击最关键幻境关卡的瞬间,用一记极隐蔽的神魂暗示,把他对自己所有的愧疚、自责、恐惧,没能保护好同门的愧疚、没能阻止师兄堕落的自责、害怕自己也会和另外两人一样走上歧途的恐惧,全部挑了出来。

这些情绪不是师兄凭空制造的,它们本来就在他心里,师兄只是帮它们找到了一个出口。

被自己的心魔反噬之后,幻境失控了。他没能困住师兄,反而被困在了自己编织的幻境里。师兄下山之前来看了他一次,站在石屋门外,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就在这里好好养着吧。我去练尸了,总有一天,我会练出一尊真正的旱魃。」他当时困在幻境中听到这话,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道士说完,石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掌教撚着胡须,面上多了几分萧索。旱魃,他忽然想起自己初见刘烬时打趣的那句「以为是旱魃出世」。

当时只是一句玩笑,现在想来,竟有些不寒而栗。那位弟子下山时曾扬言要练出一尊旱魃,倘若他至今仍在坚持那邪术,迟早会是天下苍生的大患。

......

「自动修行器害人啊。他是可以停下来的,但为了困住师兄强行继续修,结果把自己修成了植物人。金手指用不好就是金手铐。」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师兄走歪了,他第一反应不是举报、不是撇清关系、不是跟着一起歪,而是自己想办法把师兄困住。这份责任心在三个老乡里已经是天花板了。虽然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但至少出发点是正的。」

「不过刘烬来了,超绝不经意大火球要胡脸咯。」

「哈哈哈,感觉刘烬好忙啊。不过他是真的运气好,先遇到的人都没那么多事儿比。」

「确实,所以修仙还是很看命的,命好真的事半功倍啊,什么都是顺着来,命不好到处是无妄之灾。」

......

刘烬听完没有多作评价。他对那个练尸师兄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走歪了就是走歪了,理由再多也是走歪了。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道士。

一个为了阻止师兄走火入魔反而把自己搭进去的人,一个在幻境里困了不知多少年、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他走了」的人。他忽然觉得掌教这些徒弟收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走歪了两个,但至少还有一个,是真的想拉人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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