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顺进屋,先给老两口倒水。
老爷子确实渴了,端着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往肚里灌,老太太却没喝。
她的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紧接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啧,陈德顺,你好歹是国营大厂的工人,瞧瞧你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沈老太走到窗边,手指摸了摸用胶布粘着裂缝的玻璃,又转头瞧了瞧墙角,那个掉了一块漆皮,用砖头垫着一只腿的实木衣柜,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不是我说话难听。」
沈老太回过身,视线落在儿子身上:「你也是在城里安家的人了,可你看看,这屋子哪点像个家?窗户漏风,板凳缺胳膊少腿,除了厂里给你分的这套房子还像回事儿,家里啥啥没有。」
陈德顺站在那儿,低着头,其实还好了,窗户用纸糊过,这年头谁家家具上还没点「旧伤」,却没有反驳,一副虚心接受批评教育的模样。
心里默默盘算,等黄家的赔偿款到帐,一定要把家里收拾一下,该扔的扔,该换的换。
「都四十来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儿了,少说两句吧。」陈保田放下水杯,轻咳一声,碰了碰老伴儿的胳膊。
沈老太狠狠瞪了陈德顺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既心疼,又来气。
纵观屋子里,除了墙上那张崭新的毛教员像,还有那张「生产标兵」的奖状,哪样东西都带着旧伤。
如果是条件比较差的家庭或者没工作,她就不说什么了,可陈德顺在国营大厂上班,工资不低,就算媳妇走了,也不该把日子过成这样。
唉,过日子光靠一股心气儿撑着哪儿能行?
但老头子说得也对,孩子大了,她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问道:「你们家老大什么情况?大清早天没亮就跑去村里,哭天抹泪地找我们告状。」
问起这事儿,陈德顺有点无语,在老两口对面坐下,把陈建国一家办的那些烂事儿全抖了出来。
听完之后,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老爷子的胸口剧烈起伏,老脸涨得通红,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们老两口好不容易把儿子送到城里,让他吃上了商品粮,结果这龟孙子倒好,拿着他爹妈的血汗钱去老丈人家扶贫,甚至还打起自己老爹工作的主意!卖工作换他的前途?
这个家里就他一个人吗?他爸要是工作没了,弟弟妹妹怎么办?!
沈老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小时候就觉得老大这孩子一身反骨,后来被推荐上了大学,还以为是自己眼拙看走了眼,没想到,小时候的预感竟然真的应验了。
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儿子,刚准备开口说句安慰的话,就听院门口传来了响动。
陈建国回来的还真不是时候,她还有许多话没问,但也不急于一时。
「我回来了。」
陈建国拎着一网兜菜进了屋,献宝似的往桌上一放。
沈老太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豆腐丝、豆腐泡、扁豆、白萝卜、大白菜。
整张老脸白了绿,绿了白,跟桌上摆的那颗大白菜一个色儿。
她冲陈建国招了招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乖孙儿,你过来!」
「咋了奶?」陈建国晃了晃发酸的胳膊,把这一兜子菜拎回来可费了他不少力气。
沈老太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你在家买过菜做过饭吗?哪个正经做饭的人是这么买菜的?我跟你爷还在呢,你连块肉都舍不得买?」
不等陈建国回答,她捏起一根豆腐丝,又戳了戳豆腐泡:「怎么着?今儿中午是打算给咱们开豆腐席,摆豆腐宴呢?这玩意儿能当主菜顶饱吗?」
「你再看看你买的这扁豆,行,算你买了一样能单独炒的菜,你就不能挑点儿好的买?这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跟你一个怂瓜样。」
沈老太的目光扫过萝卜白菜,白眼差点翻过去,没好气道:「这是打算喂兔子呢?要不再给你煮一锅『白玉翡翠汤』,喝个水饱得了呗!」
老爷子在旁边吧嗒着嘴,也开了腔:「晌午是一天最重要的一顿,你弄这一堆刮肠子的水菜,没油水的豆渣子!我问你,主食呢?你哪怕买块大肥膘回来炼油,我跟你奶也就不说啥了,你看看你买的这些烂菜叶子,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