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红丝暗系】
沈明川胸中烦闷,借着酒劲儿,一走便走到了城郊金水桥上,但见两岸杨柳依依,桥下水声潺潺,暖风拂过,水影婆娑,几对儿鸳鸟成双成对在水面游走,所过之处清波荡漾,揉碎满河金光,恍若金鳞点点碎玉浮沉。
绰约风光中,他独立桥头,心绪却似金水河,奔涌难平……
正自愁闷,忽听得桥下一只画舫内有铮铮琴音流淌,伴着一把娇软侬调,婉转唱道: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唱的正是前两年在京中风靡一时的一出戏,叫作《金钗记》。
说是有位名唤闵玉柔的相府贵女,许婚给镇北将军之子沈琮,本是男才女貌门当户对一桩好姻缘,却不料,玉柔兄长搅进王孙谋逆案里,害得一家人锒铛入狱。
玉柔因已和沈家定了亲免于入罪,寻到沈家门上求托庇,哪知沈母不肯践诺,反要退婚。
玉柔遭此大辱,不哭不求,当场掷还婚书,改名换姓躲去一处尼庵落脚,靠着采摘药草过活。
那沈琮本就不愿在亲事上听父母之命,又从未见过玉柔,听母亲说其自愿退婚,心中唯余庆幸。
倏忽三载。
沈琮自边疆归来侍奉御前,有一日在山间遇蛇,被荆钗布裙的采药女玉柔所救,竟魂牵梦萦,一见倾心,于是假作寻常士兵,穷追不舍,终求得玉柔芳心。
未几,边关烽烟再起。沈琮临行前夜,二人情浓难抑,于山野间解衣欢爱,沈琮留下一支金钗,承诺归来便来求娶。
半年后,沈琮得胜还朝,声名显赫!
皇帝欲将新晋国相之女赐婚于他,沈琮因已心有所属抗旨拒婚,龙颜震怒,一道旨意将他打入天牢。
沈母走投无路找上玉柔,玉柔这才晓得,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军卒,竟是昔日弃她如敝履的未婚夫——她恨他从前不闻不问要她受退亲之辱,又恐他当真因她搭上一条性命。
万般无奈下,她咬牙提笔,写下绝情书信,远遁他乡。
沈琮惊悉玉柔身份,一时悔恨交加,羞愤难当,竟拔剑自刎。消息传至漂泊在外的玉柔耳中,玉柔感念他深情,又心有负疚,遂以那定情金钗决然刺喉而死。
二人魂魄先后飘至地府。
阎罗王这才点破天机:原来他二人本是仙界的花神与战神,因动了凡心私恋,才被玉帝贬落红尘历劫。如今情劫已满,尘缘已断,自可忘却前情,重归仙班。
适才画舫上所吟唱的,正是二人于月下山野间情炽交融之情境。
想当年《金钗记》盛极京师,一票难求,郭后听闻后却是凤颜微沉,评了一句“便是天上真仙临凡,也断无这般不顾廉耻、幕天席地茍合之理?”
一夜间,《金钗记》成了阖城禁演、提也提不得的禁曲。
沈明川瞥一眼那画舫,料想那船上必是城中哪家膏粱纨绔子弟,仗着此地偏僻无人管束,才偷偷请了乐伎,唱这违禁之曲。
漫不经心又听几句,他胸中非但未生出半分绮念遐思,那郁结愁绪反倒如蔓草疯长,纠缠难解。
世间背信弃约之事,何尝少过?
便同这《金钗记》一般,昨日信誓旦旦,今朝便可弃如敝履!
时移世易,曾经门当户对,而今相去悬殊,对方既萌生悔意,便该如那闵小娘子一般——利落抽身,自此两不相干!
沈明川心下喟叹,母亲便是勘不破执念,才如茧自缚,心结难解。沉湎于旧怨,不仅苦了自己,更苦了身边至亲……
忆起旧事,沈明川越发没了睡意。
背过楚凝看向窗外,屋外夜色朦胧,宛若混沌未凿,唯廊下一盏灯笼不时晃一晃,也是昏蒙蒙的一团,光晕一跳一跳,愈是衬得夜色幽暗。
他将眼睛守定了那光团,眼见光晕似要沉下去暗下去彻底熄灭,却又奇迹般跃动起来,重又在风里摇曳,荧荧不灭。
世事风云几变迁,死灰不信更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