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小姑弄喧】
回白驹院用过饭,沈明川去了书房,楚凝饮过汤药,便拿了针线笸箩给沈明川缝制里衣,锦云坊新到的绸绵料子,做里衣既暖和又透气,只一点不好是料子滑不溜手,针脚不易掌控,缝起来甚是费神。
楚凝原就不善女红,此时更恐指尖不慎戳破,污了这上好的料子,索性用细布条将指头缠裹起来。如此一来,动作愈发滞涩笨拙。
善针线的玉芽捧了盏清茶过来,看她缝得费劲,忍不住笑道,“我替您缝吧”。
楚凝轻轻摇头。
玉芽见状,也不多言,自去忙活。她早已习惯,但凡关乎大人的事,夫人总要亲力亲为,不叫旁人沾手半分。
跟那料子较劲了足有两个时辰,颈肩酸胀不已。楚凝动动僵硬的脖颈,想起婆母晨间的吩咐,这才搁下活计去净手。
恰在这时,于氏身边的丫头夏蝉来了,进屋见了礼便道,“老夫人请夫人去松鹤堂一趟。”
楚凝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匆匆拭净手,快步跟着夏蝉出了院门。
踏入松鹤堂院门,便闻堂内传出一阵高低错落的笑语声。
楚凝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几分,走近了才辨出,那声音来自县丞朱铨的妻子小张氏。因朱铨嫂嫂娘家也姓张,外头便给妯娌两个分了大小。
楚凝进屋,目光小心翼翼扫过于氏。于氏面上虽强挂着笑,唇角却抿得死紧,绷成一道凌厉直线。楚凝心下一沉,知晓婆母定是又恼了她,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对于氏见了礼后,小张氏也起身与她寒暄。
她对张家的人无甚好感,记得少时她想学凫水,父亲特意请了位女师父,不料学了半月,便被张家的女儿瞧中重金抢去了。她虽气恼,却不愿父亲为此等小事与张家龃龉,便佯称自己已没兴致学了,父亲便也作罢了。
与小张氏目光相接,楚凝见她神情有些怪,那两头尖的瘦长脸上笑纹僵硬,浑似一颗带着褶皱的枣核。
虽心底狐疑,却也为自己这发现暗觉好笑,紧绷的心弦反倒松弛了几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悄悄瞥向一旁的沈明瑶,见她眼中噙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也只能暗自低叹。
小张氏起身告辞,于氏客套几句“常来坐坐”,便唤人送客。
待人一走,于氏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去,板起面孔,目光沉沉地钉在楚凝身上,声音带着寒霜:“楚氏!你可知错?”
楚凝虽知晓暗自去祭拜郑阿琼是一桩错,却也不敢就这般认下,自嫁入沈家,因规矩粗疏,她不知不觉间惹恼婆母的次数委实不少:行路时无意间走在夫君前头;婆母膳毕净手时,她未能立刻绞巾奉盆;或是久坐疲累,下意识弓了背脊……总之,若要说错,她的错处实在太多。
这会子叫于氏发作起来的,实不知是哪一桩。
于氏看她眼底茫然一片,面上不虞又添几分,楚凝无奈,正要一口应下自己知错了,余光瞥见对面的沈明瑶朝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义坟岗。”
楚凝知晓了缘由,自不敢再犹疑,忙态度诚恳躬身认错,“回母亲,儿媳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昨晚夫君便训过儿媳了,儿媳已把这事交托给了底下人,以后再逢清明祭日,出去找个跑腿的代儿媳跑一趟就是,绝不再沾手半分。”
于氏听她言语诚恳,又做好了来年的安排,面上愠色稍缓,却也不肯就此轻轻放过。
其中缘由,倒不全因楚凝违逆婆母。
她本就不能接受儿媳身份低微还曾入过牢狱,如今好容易事过境迁,这儿媳竟还不知避嫌,要亲自去给当年同牢房的女囚祭扫,给人看到,又要惹出闲话了。
端着茶盏浅啜一口,眼皮微掀,懒懒道,“你既知错了,我也不多说了。就罚你去佛堂中反省,念诵百遍《玉枢宝经》,为家里辟邪祛祟,你可愿意?”
“儿媳……”楚凝刚要开口应承。
“母亲,”一旁的沈明瑶却柔声插话,笑盈盈道,“在佛堂静思,倒不如让嫂嫂去澄明山广慈庵斋戒几日,一则更能清心辟煞,二则……”
她转向于氏,语含关切,“母亲上月才病过一场,正好让嫂嫂净心抄录《北斗经》供奉佛前,为您祈福增寿,岂非一举两得?”
于氏听罢,觉得女儿所言有理。刚要应允,又想起还需为钱氏备寿礼。
心底思谋片刻,想这儿媳出身实在低,备的礼未必能让钱氏心服,不如自己亲自操持来得体面。况且,让楚氏去澄明山,也正好再去东山拜拜那送子观音。
主意既定,擡眼看向楚凝,语气不容置喙:“便依你小妹所言。你明日一早启程,斋戒三日再回。记着去东山拜送子观音!好了,退下吧。”
楚凝的目光无声滑向沈明瑶——她究竟哪里碍了她的眼,要遭她这般算计?
沈明瑶坦然迎上她视线,唇畔噙着笑,眼底半分愧色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