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闺房龃龉】
夜深,寒气渐重。
楚凝照旧独坐灯下,等着沈明川从前衙回来。
玉芽去了厨房给冯嫂传话,这几日天气干燥,她想着沈明川案牍劳形,特意嘱咐冯嫂,用秋日晒好的梨片煮一锅甜汤好润肺。
春鸢在外间窸窸窣窣帮她收拾行李,衣裳已叠得齐整,装进了包袱,又去柜橱里取药包。
楚凝不时往外看一眼,外头暮色早已吞噬了天光,也并无月色,只一片混沌的灰蒙,沉沉地压在天际,也沉沉压在她心头。
一会儿该如何开口,说她受罚的事……
正怔忪着,屏风后传来春鸢小心翼翼的询问,隔着朦胧绢纱,但见少女纤细单薄的剪影,微微垂首,颈项划出一道柔婉的弧线。
“夫人,带三日的药,可好?”
楚凝猛地回神,春鸢比她小三岁,正是女子最娇妍明媚的年华,性子又恭顺知礼,举止合度,连她看着都心生怜意,更何况……
楚凝心中烦乱,低低“嗯”了一声:越发忧心婆母可是已彻底对她失望,要给沈明川收个房里人,到时若有子嗣,记在她名下就是。
去年,婆母就曾想把身边的冬雪塞过来。冬雪生得不算顶美,却雪团般白嫩,大眼睛圆脸儿,十分讨喜,身形虽不高,却比旁的丫头壮实,尤其生了个浑圆饱满的肉腚儿。
玉芽个促狭的曾跟楚凝学舌,院子里洒扫的柳妈妈颇有些垂涎地盯着冬雪那晃悠悠的腚肉,说冬雪这样儿的是顶好的宜男相,往后福气大着呢。
果然,没多久,冬雪一个远房表兄做生意赚了钱,赎回了她的身契,随后又上门求亲。如今,冬雪许是已经做了阿娘了。
冬雪走了,婆母便也暂时歇了心思。如今,她肚子仍全无动静,婆母怕是又动了念头。沈明川可会推拒?
她只觉心头似裹了团荆棘,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密尖锐、一扎一扎的疼:她总也得不到他的心,不晓得他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子,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那独占他的痴念?更是深埋心底,半分不敢显露。
婆母教导规矩时的厉言犹在耳边——要做贤妇不可做妒妇,妒妇乱家!
为此,还特特花了小半日功夫,十分端肃而郑重地讲了个前朝的故事要她警醒:说前朝有位姓王的太学博士,收用了府里一个女婢,主母不能容她,悄悄叫来人牙子把人卖了,那女婢被一个商户家买去,由家主赏了身边一个叫曾屠的得力用人做妾。
隔了两个月,女婢诊出了孕脉,后来生下个男孩儿,取名曾致文,曾致文越长越像王博士。
女婢提心吊胆,晓得自己是碍了原先主母的眼才被卖出来,如今想再回去,还带着王博士的亲骨肉,怕是死得更快,到底后宅里磋磨人的法子多得是。那曾屠更是个凶横的,若晓得自己做了绿头王八,她母子的性命都留不得了。因此日日煎熬着,才几年便油尽灯枯,临死前才跟儿子说了真相。
曾致文跑去王家门前找王博士认爹,却被王家下人一顿乱棒打了出去。他自此死了心,一心讨好曾屠。那曾屠不是个好相与的,又听到旁人玩笑说他这儿子文质彬彬,竟是半分也不像五大三粗的他,自不会给曾致文好脸。
曾致文在曾屠手底下吃了许多苦头,好在他于读书上十分有天分,曾屠送他进了学堂,没几年先是考出了秀才功名,后来一路扶摇直上,竟在殿试上被点为榜眼,却再无心认亲爹,只一心走仕途,三十岁便被钦点为枢密使。
这时,他才开始报复害了他母子的王家,设计将王家勾连进一桩谋逆案里,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自此败落。
说到最后,于氏神情高深道,“便是因一个无知妇人的一点妒心,一个家族倾覆了,你可晓得其中的厉害轻重?”
楚凝一面讷讷点头诺诺称是,一面却想:怎的于氏膝下四个孩儿俱是她亲生的,竟一个庶子女也无?不晓得沈明川父亲可有妾室或通房?
自然,这些想头都只是想想罢了,沈家并无她说话的份……若真要纳新人,只要于氏和沈明川都点了头,她也唯有接受。
枯坐许久,失落与难过似海潮,一波沉过一波。
唇角扯出个苦涩至极的笑: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这般不声不响悲伤着,像角落里无声凋零的花。
她拼命说服自己:能有今日安稳,已是神明垂怜,怎敢再贪心不足?倘若新人非纳不可,一时竟有些盼着能选个春鸢这般性情和顺为人周到的,至少……妻妾间也能和睦些。
良久,到底不能甘心,她如何便不能挣一挣——去寻沈明川,亲口告知他,叫他莫要纳新人。
这念头只如星火一闪,一旦开了口,倘若换来的却是他冰冷的拒绝,她又如何承受?
迥异的念头在脑海里纠缠争抢,互不相让,像两股漩涡将她撕扯,激得她额角一阵阵抽痛。
终是无法忍受这窒息的煎熬,她起身推开房门,孤身立在檐下。
冬夜的风直扑面门,寒冷刺肉砭骨,如同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