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庵堂释郁】
楚凝辗转到后半夜,才沉入梦乡,也不知沈明川是何时归寝的。
晨间起来时,昨夜的黯然伤神,已被长夜悄然涤去大半。
望着枕畔沈明川沉睡的侧脸,又不禁忧思起来——朱家所求之事他无法应承,婆母于氏未必知晓。若小张氏伶牙俐齿哄得于氏应下,到时岂非将他架在火上烤?
心里存着事,服侍他更衣时,忍不住轻声提醒:“夫君……可要与母亲知会一声?小张氏甚是能言善辩,若母亲一时不察应允了,夫君便难办了。”
沈明川理着衣领,闻言怔了下——他早在母亲跟前安插了人,并不忧心她有出格之举,只此等事不好与楚凝实说,眼神一闪,不自在地别过脸瓮声道:“不必忧心。母亲……自有分寸。”
楚凝心下不以为然,却见他很是笃定,便也不再多言。
二人一道用过早饭,楚凝目送沈明川出门,又赶去松鹤堂辞别,叮嘱玉芽守好院子,便携春鸢前往澄明山。
主仆两人一路无言。抵达广慈庵时,已是晌午。
远远便见一处高地上青松古柏环绕,一道石子路白花花向上伸展着,尽头便是山门,斑驳的匾额上是三个古朴大字——广慈庵。
迎门有副对联: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
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
楚凝驻足凝望,一字字读罢,才携春鸢入内。绕过穿堂,没几步,那株合抱粗的无忧树便映入眼帘。树冠如巨伞,荫蔽小半个院落。
传说佛陀降生于无忧树下,因此无忧树有消除烦恼忧伤的纯洁之力。
树下是个身着缁衣的女子,并未去发,一头青丝用木簪松松挽住,眉目温和,正盘腿坐着,听到脚步声,擡眼看向楚凝。
竟是陈珠。
楚凝心下一动,快步走近,蹲下身柔声唤她:“陈珠?”
陈珠憨憨一笑,目光依旧笼着薄雾般的茫然。
楚凝心中已满是慰藉——她衣衫整洁,面庞干净,见人会笑,许是在庵中待久了,日日沐着佛光,周身更有种沉静气息,庵里的师太敢放她独自在此,想来情形不坏。
摸到她指尖微凉,楚凝将人拉起来,笑道,“走,回屋暖和暖和。”陈珠顺从跟着。
见过静明师太,楚凝恭敬行礼。师太年逾耳顺,双目却炯炯有神。楚凝说明来意,师太颔首,唤来眉目英秀的徒弟和清安排住处,又嘱咐楚凝有事便寻和清帮忙。
楚凝晓得静明师太是个寡言讷语的面冷心热之人,也不再刻意攀谈,正要道别,一名瘦高的小师太神色慌张闯入:“师父!不好了!那位女施主晕厥了!您快去看看。”
静明师太提了药箱疾步离去,楚凝也顺势道了别,自去下榻之处。
匆匆用过斋饭,一盏清茶落腹,楚凝摊开经卷,研墨提笔。
这两年,她对抄经已很是熟稔,起初还会焦躁不耐,自我开解只当练字,到后来,不仅能沉下心,甚至已渐渐能得趣了。
听着笔尖摩擦纸张的簌簌声,心绪也一点点平和下来,似乎那些积压在心底的不平静,也慢慢被融在纸墨中。
一种静谧安宁的气氛,如雾霭般缓缓弥漫扩散,渐渐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这一室便是一处小世界,字影墨香书写声,处处都是妙理。
她心底的愁思渐渐沉寂,如同暮色无声笼罩山谷,自然而然。
春鸢闲来无事,去后山闲逛,日色隐在云层,天空是阴沉沉的铁灰色,寒风肆无忌惮,到处是枯枝落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
她只觉无趣,又回转庵里,见陈珠立在檐下仰面望着灰暗天空。
她同她搭话,陈珠拉她进了弥勒殿,殿内两位小师太咿咿呀呀诵经,陈珠跟着学,春鸢便也随着陈珠跪在蒲团上,一句句跟念。
暮鼓声起,春鸢赶回禅房。楚凝仍在伏案疾书。
“夫人,该用斋饭了,歇歇吧。”春鸢轻唤。
楚凝搁笔,舒展僵直的脖颈手臂,望着纸上已算得清隽娴雅的字迹,满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