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黠女贤妇】
楚凝回房时,春鸢已备好斋饭,正静候着她。
楚凝指尖在袖筒深处撚了撚那张微凉的药方纸,定定神,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没有旁人,坐下一起用吧。”
春鸢略作推辞,见楚凝目光坚持,便在对面矮凳上坐了,与楚凝对视,觉她眉宇间凝着股沉郁,却不好多问,垂了眼眸,安静等着楚凝先举箸。
禅房外,万籁俱寂。
月色清寒沉浮在遥夜,将本就空寂的尼庵浸染出一种近乎虚无的岑默。唯余风声偶尔掠过檐角,带来几不可闻的呜咽。
一阵沉郁浑厚的钟声破开死寂,自远方层层荡来。如同远古的叩问,连绵不绝,一下下撞击着人的心扉。
楚凝看向春鸢,无半分犹豫迂回:“春鸢,我有件事,想托付于你。”
“夫人请讲。”
楚凝取出袖中药方,递给她:“这是静明师太新开的方子。往后买药煎药,便照此方来。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需瞒着老夫人和大人。你……可愿替我守着这个秘密?”
春鸢识字不多,目光扫过纸笺,勉强认得几个熟悉的药名:确是换了方子。
她沉默片刻,擡起眼直视楚凝,声音不高却清晰:“夫人既不愿说,我自当守口如瓶。只是……若老夫人或大人那边察觉……”
“一切有我担待。”楚凝斩钉截铁,唇边漾开个安抚的微笑。
“好。”春鸢凝视楚凝一眼,正色应下。
楚凝不想她这般干脆,目露感激,“多谢你,春鸢。”
春鸢眼帘微垂,声音轻柔似叹息:“我也帮不了别的忙,只盼夫人早日得偿所愿,与大人和和美美。”
楚凝心头一颤,“哦”了一声,忍不住探问:“你呢?可曾想过……日后?”
春鸢唇角浮起抹温煦的笑:“夫人或许不知,我与沈家签的是活契。家中艰难,不得已才出来谋生。”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道,“我晓得大人是那九天鲲鹏,迟早要重返京城。我无意攀附,只愿留在灵均侍奉老母,照料幼弟幼妹。待大人离任之日,便是我归家之时。”
活契!楚凝怔怔颔首,唇边溢出低低一声自嘲的叹息——既是活契,主家便不可随意将人收房。
而春鸢既已说了这话,便不止是表明立场,更是划清界限:她只安心当差,无意卷入是非漩涡。
实在是个水晶心肝琉璃人儿,良善又通透。
楚凝一时耳热起来:她怎会那般揣摩春鸢?
好一会儿,她才镇定下来:关心则乱,才没法眼明心亮洞若观火。
情爱一事,磨去了她往日的爽利通透,更添了几分小性计较。
楚凝惊觉这变化,心底一时五味杂陈,直到与春鸢关切的眼神对视,才陡然清醒,压下满心茫然,笑道:“往后若有何难处,定要同我开口。”
次日,寒气更甚。楚凝与春鸢在袄裙内又加了厚厚的棉内衫,戴上严实的风帽和暖和的棉手笼。楚凝甚至还拆了个袖笼,将里头絮着的棉花尽数垫入靴子。一切准备停当,才与已等候在外的和清小师太一同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行至一处陡峭高坡,车再无法上去,三人下了车,迎着刺骨寒风向上攀爬。
和清主动要了陶坛背着,春鸢和楚凝拎着采梅的竹篮,山路崎岖陡峭,人又裹得臃肿,攀爬起来难免滞重迟缓。
不过半个时辰,楚凝内衫已被汗水浸湿,春鸢也气喘吁吁,唯和清步履仍旧轻快矫捷,如履平地。
楚凝瞧出她有些身手,一问才知,她竟是绿林出身,父亲是数年前号称“劫富济贫,劫贪除害”的清风寨二当家。
后来朝廷剿匪,她父母拼死将她送了出去。事过境迁后,她身上虽没背案子,却到底不是什么清白身份,这才入了佛门。
楚凝心头一软,望着和清利落的身影,想到曾经在暗无天日的女牢里熬日子时,她也曾异想天开想那清风寨若是还在,张县令怕是早被一刀砍了,哪里还能高坐大堂贪赃枉法?
又想到陈珠,越发觉得静明师太慈心似海,默然打算临走前把布施的香火钱再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