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毁容守节】
这些年,他始终牢牢记着父亲在狱中临终前的殷殷嘱托:“澄粼,照顾好你母亲……她心性高傲,不愿屈居人下,更受不得委屈,你要多宽慰她……劝她想开些,莫叫她被名利富贵迷了眼……
若实在劝不住,也便罢了,送她回老宅静养,莫让她过多干涉你……你大姐性子软和,替她把曹家的婚事办妥,她后半生便无忧了。弟妹们还小,性情不定,你要严加管教,莫让他们走了歪路……”
初时,他谨记父命,时时规劝母亲,劝她莫要好高骛远,劝她珍惜眼前安稳,劝她主动退了与饶家已不再匹配的亲事。
他的规劝,换来的,是母亲更深的执念……
他后来才从钱氏处知晓,母亲原是姨娘所出,因姨娘早逝,嫡姐又不幸夭折,才被嫡母养在膝下。嫡母待她不算刻薄,却也从无真心疼惜——嫌她不及嫡姐聪慧出色,盼她好,又怕她太好,占了原该属于亲生女儿的一切。
在这般既盼她成器、又防她出头的拉扯里,她被养得敏感好强,不肯输、也输不起。
及笄后说亲,嫡母称她实在平庸,为她物色了个伯爵府的庶子,要她做个富贵闲人。
她不肯屈服,外出上香时,偶遇了进京赶考却不幸银钱被偷、一路饥寒交迫险些丧命的父亲。她出手相救,赠他盘缠,也得了父亲许诺——若能高中,必十里红妆来娶。
后来,父亲一路青云,官至一品,她得封诰命,前半生所受的委屈、轻视、压抑,一朝尽雪,性情也日渐宽和柔软,眉眼间皆是安稳荣光。
可惜,一切终在父亲自裁于狱中的那一日,彻底碎裂。
父亲一死,外祖家怕被牵连,母亲的嫡母很快派了人来,要她将几个孩子送回沈家老宅,自己归家再嫁,自此与沈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母亲性子本就刚烈,到了这一步,更是宁死不从。
当场拔出发间金簪,欲要刺面明志,立誓此生永为沈家妇,纵是粉身碎骨,也要亲手将儿女拉扯成人。
毁容守节、残身明志之事,前朝并非没有先例,割耳、刺面、断鼻,桩桩件件,皆惨烈至极,闻者心惊。
大周立国后,礼教纲常一度稍见松弛,后却因郭后大力倡导女子守德持正、贞静自持,贞节烈妇之风才又一度回潮。然官府和宗族虽依旧旌表推崇妇人守节,可自戕身体、以血肉明志的行径,终究太过凄厉骇人,莫说寻常百姓不忍直视,便是官府与宗族,也实不愿辖下生此等惨事。
可他,却亲眼见母亲拔下发簪欲自毁容貌——那一瞬,他惊怖到近乎失语,待回过神来,当即疯了一般飞扑阻拦,却终究迟了一步。混乱之中,他未能拦下那决绝一击,只堪堪让金簪偏了方向——锋芒自母亲耳后斜劈而下,一路划至脖颈,自此留下一道深而长、再也消不去的狰狞伤疤。
看着母亲血流满面,却眼神决绝的模样,他心软了,妥协了——自那之后,只拼了命读书上进,立誓要用功名权势,为她挣回她失去的一切,挣回她渴盼一生的体面与荣光。
他的退让,越发养出了母亲日益膨胀的掌控之心,以致有了在他饭食中加符水的事。
那次大吵之后,他同母亲彻底生了嫌隙,虽依旧每日请安,关心她的身子,却再难坐下来好生谈一谈心。
真正叫他从此对母亲半句重话也说不得的,是科考未能夺得魁首,母亲上饶家求亲又被退亲后——
那夜,母亲一言不发,独自出了门,一步步往城外河边走去。他不敢声张,只远远跟着。河水滔滔,她就那样孤零零坐在岸石上,单薄得像一张纸,似下一刻便要随水而去。
他看得心胆俱裂,只差一步便要冲出去将她死死拉住。就在他擡脚的刹那,母亲缓缓擡起手,抹了一把脸,再转回身时,眼底那点碎灭的绝望,已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
她没有跳。可那一瞬的绝望,叫他永生难忘。
他晓得,母亲那时唯一的指望,便是他的前程和沈家的荣光。科考和退亲,令她一时万念俱灰,这才想不开……
于是,他退让、纵容,不再与她争执。
表面的平静下,是日益扩大的裂痕——他对母亲有怨,怨她的固执与越界,再不同她说要紧的事,更在她跟前安插了人时时回报她可有行差踏错;母亲对他亦不满,不满他的“忤逆”,有意一再逾越他的边界,试探他的底线。
这份积怨,因母亲性情固执,他一再逃避,始终未能消解,如同暗火一日日蓄积而发,最终引燃了今日这场焚毁他姻缘的大火。
他并非从未察觉母亲对楚凝的刁难,却实在无法与母亲剖心深谈,每一次遇到,都只能不痛不痒地规劝几句,随即轻描淡写揭过。
待事过境迁,便自欺欺人一切安好。
他与母亲的心结,注定难解,他无法面对,便将她推入孤立无援之地——直到一切再无法挽回,他才敢承认——他的逃避,不过是自私与怯懦。
母亲固然罪责难逃,而他沈明川,才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至于小妹明瑶,她生来便有喘症,五岁便随家人挤在狭小的公屋,他心中怜惜,对她便格外纵容,管教上也松范。总以为,母亲不至于连个女儿都教不好,便甚少插手她的教养。却不知,正是这份纵容和疏忽,让她小小年纪便心思不纯,设下计策诓骗楚凝。
想到她那双酷似母亲、娇俏灵动的眼睛,沈明川心中便涌起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厌烦。
他几乎能预见,若去质问她,她要么泫然欲泣、装乖卖巧地喊冤,要么便理直气壮地承认,然后振振有词地说:“大兄,我都是为了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