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峰回路转】
“哐——!!”
良久,那些悄声议论终被一声激烈而悠长的铜锣声震碎。评判们终于达成共识,吴会长大步跨上高台,这一回,他眉目舒展,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朗声宣布:
“酒之一道,虽讲究色香味格,然究其根本,唯有售出、入得百姓口腹,方显其价值!今因头名平票,特加赛一轮!请今日在场的各地酒商上台,当场以销路定高下!得票多者,即为魁首!”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如此一来,便是要当场以商单做投票——这既是转机,也是更为残酷的较量。
楚凝心下洞明:这般声势浩大的赛酒,比的不止是酿师酿术的高低,更有对市井民情与喜好的洞悉,能否酿出深得人心、风行坊间的佳酿。
纵然是登峰造极的好酒,若曲高和寡,反倒不及雅俗共赏、能入寻常百姓家的醇和实在之味。
这也是评判不选高官富绅,反倒要请在肃州酒业浸淫多年、深谙行市的各方行家坐镇的缘由。
于生意而言,最硬、最真的道理,不在虚名,更在真金白银。唯有掏出兜里的银钱落下实锤,才是最坚定的投票——卖得好,方为真好酒。
不多时,人群中陆续走出数字酒商,纷纷上了台自报家门,随即站在一旁等候杜知府发话:酒商购销立约,本是待明日头名揭晓、尘埃落定后方会商议的事,如今却因这场变故被迫提前。
在场的酒商多是成了精的人物,求的是个稳妥,见这头名之争陷入胶着,谁也不愿在此时此刻仓促拍板,做那有风险的决定。
是以,虽有少数人上前,但大半仍稳坐泰山,并未轻举妄动。
待到再无人上台,差役点数一番,一共十五位酒商。
楚凝细细分辨一番,见其中恰有五位是秦家的老主顾,五位是周家的老客,剩余五家则是新来的酒商,自己并不认得。
楚凝指尖微微颤抖,若是要酒商来评选,她倒是不怵,三年前因秦春醪那场变故,几个酒商被周家抢走,这两年,赵通已经又寻到了新的合作酒商,这一项上,秦家和周家算得不相上下。
然而,她心下仍不由发紧,先是紫玉离奇缺席,再有这史无前例的酒商加评……她只怕,这是旁人早就定好的连环计。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铅块般沉沉压下,堵得楚凝胸口发闷。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右手狠狠掐住虎口,指尖陷入皮肉,借刺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高台之上,酒商们很快便做好抉择。一张张代表着真金白银的商单意向书被投入票箱,被差役捧至台前。
楚凝心下暗叹:肯主动上台的酒商,想来在台下时心下便已有了意向,只不知这结果究竟如何。
不待她细思,杜知府已上前拆封,吴会长亲自唱票:
“飞——霞——七——票。”
“烧——春——八——票!”
高亢的声音一字一顿,像一把钝刀,在楚凝心头慢慢锯过。
随即,尖锐的鞭炮声噼啪炸响,震耳欲聋!那是为胜者鸣响的凯歌!
杜知府在一片硝烟与哄闹声中朗声声明: “本届赛酒会魁首——周氏酒坊烧春酒!”
楚凝眼见赵通的背脊猛地晃了下,她也跟着心头一紧,好在,赵通很快便回过神来,好生坐定,姿态得体。
楚凝心知,他与她一般,虽最不愿见输酒的结果,却也深知“输酒不输阵”的道理。
果然,只见赵通迅速随其余酒坊代表一起起身,向周世邦扬声恭贺。虽身形仍旧有些僵,终究是稳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楚凝松了口气,心下虽低落,却未有想象中难过,只低低叹息一声,胜负已分,那便是尘埃落定。她压下心头酸涩,目光再次转向高台,静待那最后的重头戏——魁首荐酒。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喧嚣的鼓乐声中,周世邦终于站起身来。他理了理衣摆,迈着八字步,志得意满登上高台,去享受那独属头名酒坊的无上荣耀。
周世邦立在一坛巨大的周记酒坛旁,一手撑着坛壁,阔大的面皮上堆砌着看似谦逊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挺胸叠肚,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遭空气都似颤了颤,语气中满是难掩的得意与张扬:
“承蒙各位父老乡亲擡爱,周家酒坊得此殊荣,诚惶诚恐!
肃州乃天赐酿酒圣地,既有得天独厚之物产,又有独具一格之好泉,所谓一方水土出一方酒,肃州酒闻名遐迩,芳名远播,肃州更是酒坊遍地,酒铺林立,这一切,既要仰赖肃州之高天厚土,更离不得各位同行……”
很快,周世邦说到了自家的烧春酒:“清头浓尾”、“香气馥郁”、“后劲十足”、“回味无穷”……一连串溢美之词从他口中倾泻而出,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