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断钗难合】
三年前,楚凝入秦家酒坊做事,除开操持寻常的酿酒活计,顶顶要紧的,便是要为三年后的品酒大会,酿出一味能惊艳四座的新酒。
为此,肃州的山山水水,几乎都烙下了她的足迹。她像寻觅珍宝一般,四处搜罗着能入酒的粮谷、鲜果、奇花异卉。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是在斜峪岭一座古寺里,撞见了一片野牡丹,寺中僧人为其取名:紫斑牡丹。
这紫斑牡丹生得实在妖异:枝干虬劲,最高的竟比壮年汉子还要高大几分。花瓣层层叠叠,堆雪似的洁白剔透,偏生在根部,凭空晕开一圈浓烈的紫红斑块。远远望去,恰似莹白的雪团内裹着跳动的红艳火舌,望之摄人心魄。
更妙的,是紫斑牡丹的香气:浓烈馥郁,却丝毫不显俗腻。
人漫步花丛间,仿佛有无形的香丝在周身游弋升腾,丝丝缕缕,渐渐织就一片无形香幔,久闻之下,更觉得心旷神怡,烦忧尽消。
楚凝如获至宝,在寺中盘桓数日,软磨硬泡,好说歹说,才从僧人手中买下十来株花苗。回到酒坊,便一头扎进了花苗的培育中。
数月后,牡丹花开,楚凝又不知熬过多少日夜,试过多少法子,才试出将发酵好的酒醅与那珍贵的紫斑牡丹花瓣一同投入蒸馏,将牡丹的幽雅花香与粮食的醇厚酒香融为一体,最终酿出了花香幽雅酒香馥郁、醇厚绵甜又余味爽净的上品佳酿:
酒液清澈透亮,泛着极淡的绯色,宛如美人含羞时脸颊悄然飞起的那抹红霞。
倒一盏轻嗅,清雅的芬芳瞬间俘获心神;浅酌一口,甘润醇厚的滋味温柔包裹舌齿,酒香绵密浓郁,盈满口腔;待那琼浆滑过舌尖,悄然入喉,一股甘甜的花香又徐徐晕散开来,悠长不绝,令人沉醉其中,回味无穷。
新酒大成,楚凝为其取名——飞霞。
其后,楚凝又折返寺中,赁下那片宝地,请来花匠,在僧人指点下悉心培育了一片紫斑牡丹花田,只为有朝一日,能让飞霞香飘万里,入得万千百姓家。
如今,三年窖藏时光悠悠而过。秦家的飞霞酒,劲道已臻醇厚,烈而不燥,清而不淡,正是饮用的绝佳时辰!
秦家伙计将酒坛从帐中鱼贯搬出,泥封拍开的一刹那——
浓郁的异香挣脱束缚,瞬间弥漫赛场,勾得众人腹中酒虫齐齐骚动,喉头滚动。
粗瓷酒盏依次排开,琼浆注入,扬起豆粒大的晶莹酒花,将醉人香气推送得更远、更广。
沈明川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怔怔追随着楚凝撩袍阔步走下赛台的身影。她步履端昂神态淡然,唯唇角噙着的一丝浅笑,泄露她心中愉悦。
想着她方才在台上据理力争、光芒四射的模样,沈明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又涩又堵。
那些关于她的旧事,她酿酒的本事,她的坚守和执着……他竟也如同这万千看客一般,此刻方知。
她曾在那封放夫书中说,她对沈家之事,所知寥寥。
他对她,又何尝不是?
成婚时,他只当她是个需得庇护的孤女,自己给了她妻位,给了她安身之所,已算得尽了诚意,堪对良心。何曾想过,要与她做那两心相交、情投意洽的夫妻?
那两年多里,他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甚至自觉很是省心——不必费神琢磨女儿家的九曲心肠,无需分心照拂岳家琐事。既已无可奈何做了夫妻,他们各自都守着本分,相安无事便好。
如今,却前所未有的后悔,悔自己那时的糊涂软弱和武断,只当她要求庇护,却未想过她并非攀附的藤蔓、柔弱的蒲柳;一味因仇恨而自苦,不敢叫自己松懈半分,生怕一旦堕入享乐,便要万劫不复;更一厢情愿认定,这桩亲事只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未曾想过,无心插柳柳成荫,歧途,亦可抵佳境……
况且,那当真,便是歧途吗?
桩桩件件,致今日,心结难解。
她对他再无一丝和悦面色,她教养长大的稚儿,更是视他若路人……
正恍惚间,耳边忽地响起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戏谑的嗤笑。
陆文博凑近沈明川,用折扇虚虚掩唇,眼神瞟着楚凝远去的背影,揶揄道: “啧,沈兄啊,瞧尊夫人这风采气度,于酿酒之道上见解颇丰,处事更是有理有据、进退得宜,今日场中多少须眉男儿也得甘拜下风!”
他故意顿了顿,尾音拖得老长,眼中促狭更浓,“这……怎么看,也不似——‘体弱需静心休养’啊?”
那最后一句,如同蜂子淬了毒的尾针,精准地刺在沈明川最隐秘的痛处。
他脸色“腾”地涨得通红,心头急跳如擂鼓,满腔的羞愤与憋闷堵在喉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压抑的冷哼。
被妻子留下放夫书弃如敝履一走了之,数年间音频全无——始终是他深埋心底、碰都不敢碰的隐痛。
此刻被陆文博如此轻佻地当众揭开,一瞬间,他除了羞恼,心底更生出一股释然:事已至此,退无可退。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身边人,都已没什么可惧、可藏、可遮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