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身世暴露】
牛头镇的酒市里,赵通闻着满街酒香,望着大大小小的酒旗随风晃动,迎面走来个拄着拐的老妇人,似眼神不大好,身边有个中年男子搀着。
走过赵通身边,中年男子含笑道,“娘,你可闻出来,咱们走到何处?”
老妇人眯着眼睛,笑道,“都问过多少回了?你老娘我什么时候答错过?眼睛不好使以后,我这鼻子越发灵了……”
赵通攥着信纸的手指在衣袖里颤抖,直到那对母子越走越远,他仍呆立在原处 ,一动未动。
他本是兴云下辖的芦岭镇人,与瞎了一只眼的老母赵氏相依为命。
赵氏待他好到无微不至,在品行教养上却也很是严格。
有一回,他悄悄点了村口说赵氏坏话的一家人的麦稭垛,亲眼看着火星子裹着焦烟窜上夜空,满心都是复仇的快意。
带着一身的烟灰味回家,一进屋,赵氏便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用她那只浑浊的灰眼珠望着他,手中稳稳攥着戒尺,叫他主动交代做了什么坏事。
他望着那双眼睛,终是不敢隐瞒,噗通跪了下去,一五一十交代了,随即被赵氏带着去给那家人道歉,把自家的麦稭赔还给对方不够,还又搭上了一袋子粟米。
那次之后,他再未做过坏事。
十四岁时,他得了机缘进了芦岭镇一家叫醉仙居的酒肆做事,日日站在酒幌下揽客,散工时,酒水的气味早已浸透短褐。
赵氏嗅觉灵敏,每回闻到酒水的气味,便知是他归家了,总笑眯眯出来迎他,“我儿回来了,快来用饭。”
攒够三百文钱那日,他搀着赵氏走过西市的绸缎铺,想给她买块料子做衣裳,同方才那对母子一般,儿子搀着母亲。
赵氏一路都在笑,却停在绸缎铺子门口不肯进去,舍不得买任何东西,只拉着他的手殷殷劝慰:“为娘穿不得这些,要下地,还要上灶台,好料子不经磋磨。你好生把钱存着,过两年好娶妻。”
绸缎铺子门口的人来来往往,他眼里只有鬓角泛着霜色的母亲。
四年前,他十八岁,赵氏撒手人寰,临咽气前,他跪坐在床头陪着她。她鼻息越来越沉,眼神逐渐涣散,却在最后时分,枯藤似的手突然迸出气力,重重握住他的手,殷切叮嘱:“我儿要记得,清白做人,坦荡做事。”
他在她床前重重叩首,更将那八字嘱咐牢牢记在心间,却终究未能做到。
办完了赵氏的丧事,家中只剩他一人,他索性辞了差事,跑去了兴云县,进城没多久便看到陆家酒坊的招工告示,凭着原先在酒肆做事的经验,他进了陆家酒坊,在蒸酒房的热雾里头浸润了大半年,凭着肯吃苦肯用心,做了个小管事。
有一日,陆家管家陆三来了酒坊,随口唤正在搬酒坛的他,“你,送两坛上好竹叶青到城东……”
他听到有人说话,忙擦了手转身面向陆三,陆三却惊得掉落了手里头拿的酒册,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虽心下怪异,也未多想,仍旧日日兢兢业业做事,打算存够了钱,便在县里置屋娶妻,安安稳稳过日子。
未料,没几日,陆家家主陆鸣竟亲自来了酒坊,指名道姓要见他。
他被个小厮领进去,陆鸣见了他,登时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很快又笑出一脸褶皱,对他大加夸扬,说早听大管事称赞他甚是聪颖,对酒坊里的活儿上手极快,为人又很是诚恳踏实,有意提拔他掌管酒库。
他心下生疑,总觉此事有异,迟疑后便推拒了这天上掉下的馅饼。
陆鸣第三次见他,开门见山塞给他一张认亲契书,更将手上一个时常戴着的玉扳指塞给他,道,“听闻赵小郎君家中已无亲眷,老夫惜才,有意收你为义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三在一旁催促,“小郎君快些应下吧,您有所不知,家主有意让您继承家业……”
他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事事都透着诡异,而源头便是那管家陆三。
拒了认亲之事,他私下里寻到陆三,将人拉进地库抵在酒缸上,一根铜簪对准他喉头,怒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是不交代清楚,我便连夜离开兴云。”
在他威逼之下,陆三终于交代了一切。
“小郎君你是家主的亲儿子。”陆三一开口,便惊得他目瞪口呆。
他松手撒开了他,听陆三絮絮道:“你母亲戚夫人是家主的原配妻子,你是她唯一的孩儿。当年,戚夫人和家主新婚,家主外祖家的表妹朱氏正好到了说亲之龄,婚仪之后在陆家小住,想找一门亲事。戚夫人有孕后,家主酒后不小心与朱氏有了首尾,朱氏因此也有孕了。
戚夫人怀你到七个月时,朱氏送了碗参汤过去,里头加了催产药,戚夫人吃了腹痛不止,勉力产下你后便晕死过去。产婆把浑身青紫的你装进篮子带出府时,我听到一声猫儿似的哭声……
戚夫人清醒后,被朱氏买通的丫头婆子们都说夫人产下的是个死胎。自此,夫人抑郁难解,没多久便撒手而去。是我暗中把你送去芦岭镇,交与赵嫂子抚养……”
赵通听得目眦欲裂,陆三跪下来痛哭不止,“小郎君,是老奴对你不起,当年戚夫人救过老奴的母亲,老奴无意间撞破你被送走,这才小心翼翼救下你,却也不敢将事情闹开了。那时家主对朱氏已十分偏宠,老奴当时也不晓得,朱氏所做之事,家主是否同意……
老奴的身契还在陆家,能做的,也不过是给小郎君找个归宿。那赵嫂子丧子不久,定会好好教养小郎君。这些年,老奴也多次暗中帮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