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开言相求】
秦酣手中的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面色不觉肃正起来,沉声道,“你如今回来做什么?”
赵通见状,心下一惊,秦酣从未对他如此疾言厉色过,当即又愧又悔,踉跄着跪在了青砖地上,哀哀叫道,“父亲。”
“你这是做什么!”秦酣一只手砰砰拍着案几,茶盏翻倒,茶水泼了满桌。
楚凝也讶异不已,赵通如此做派,莫不是肯交代实情了?因沈明川此前派去的人寻到了陆三身上,是以,她与秦酣已尽数知晓赵通与陆家之事。
秦酣当日知晓真相后,并未因赵通隐瞒一事不快,心下更有几分心疼他。只如今,秦家遇了事,赵通却仍不肯诚心相待,只管自己躲去牛头镇,留楚凝去处理官司之事。
秦酣这才伤了心,既暖不热他的心,便算了。
楚凝与秦酣所想差不离,只是她对赵通并无秦酣那般厚情,是以如今也并不十分生气,只神色淡淡等着他说话。
“父亲可知几年前兴云陆家的事,一夜间家主和夫人,还有唯一的嫡子尽数丧生……”赵通终于开了口,反觉心下一松,渐渐地,越来越自如流利,一字一句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我是有意叫他二人被活活烧死的……”赵通喉间哽咽难言,头垂得低低的,十指深深抠进砖缝里,掩饰自己的慌张。
“后来,是陆管家教我,一口咬定此前并不知陆家主乃我生父,实无害人之动机,失火之时,我与陆家的认亲契书方才签订,尚未宴请族中之人过礼,故而并未搬去陆家住,失火之事与我实不相干。
陆管家又以陆家资财在吕知县处上下打点,我才得以安然脱身。
如今,我虽无罪责在身,却也在吕知县处落了把柄,实不好再上公堂。此前,我也有心拒了去兴云开酒肆的差事,又觉父亲眼下无人可用,不忍心叫您为难。
酒肆开成后,我才知钱禄之事,日夜忧思怕那人来生事,一心盼他听闻秦家名头后不敢硬碰硬,不想,事情竟仍是到了如此地步,一切皆是孩儿之错,请父亲责罚,千万莫……莫要赶我走……
我非是不愿告知您我的身世来历,不愿接下秦家的家业……
只是,只是唯恐您厌了我,陆家那两老虽无耻,那位陆郎君却是无辜的,他也算因我而死,陆家的家产最后更是尽数落于我手。”
他喉头猛地一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停了好一瞬才勉强接下去:“我便是有无尽苦衷、万千缘由,害了人命得了好处的人——终归是我。”
秦酣坐在上首,闻言眼底一震,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赵通擡起头,眼眶红得骇人,“我知您不会将我往坏处想,可我仍怕,怕我当真做了秦家的家主,哪日身世暴露,酒坊中人疑我会再次杀人夺产。到时,我自家性命事小,酒坊动荡、无人主事——事大。”
秦酣闻言,胸口一阵激荡,方才的激愤消了不少,一时只觉这孩子果真贴心,晓得他这一辈子最大夙愿,便是把先祖留下的酒坊好生经营下去,寻个可靠的家主承继。
赵通越说越是涕泪交加,最后,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那日在雪地救了父亲,便是我们父子有缘,孩儿不愿,不愿因自己的私心,坏了你我的父子情分。
您是养母之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长。
我分毫不敢冒险,这才一拖再拖不敢实言相告,以致今日让您彻底伤了心。父亲恼我怨我,罚我就是,只求您千万莫要舍了我!”声音似闷在砖缝里,又涩又哑。
堂中静了片刻,只有赵通压抑的抽噎声,和秦酣粗重的鼻息。
秦酣没有说话,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无声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楚凝轻轻叹了口气,先是起身去给秦酣小心翼翼顺气,掌心贴着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抚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秦酣气息平顺了才停下来。
又绕过去蹲到赵通身侧,伸手去扶他,他整条手臂冰凉,黏腻腻的,出了一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赵通被她扶着站起身,低着头,神色间满是惶愧。擡眼时飞快地看了楚凝一下,又像被烫着似的移开,再不敢对视。
楚凝轻轻摇了摇头,见秦酣仍在淌眼抹泪,显是触动不小,她自己心下也有些酸楚,便有意起身退出厅堂,叫他父子好生叙话。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通自房中出来,垂着头,步子很慢,像是从水底刚浮上来的人,每一脚都踩得不实。
擡起眼时,看见廊下静静站着的楚凝。日光从檐隙里漏下来,在她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连耳畔几缕碎发的影子都纤毫分明。
他心下苦涩丛生,怔怔看了许久,终是没有勇气上前,与她哪怕只说一句话。
方才,他那样狼狈地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翻了出来,摊在父亲面前,也摊在了她面前。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攥了攥袖中冰凉的手,迈开步子,从她身侧悄无声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