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直面相对】
晨光溶溶时,沈明川已用过早食,吃了药来教晨哥儿读书了,如他所料并未见到楚凝,只在书房等到了带着晨哥儿过来的翠果。
他心下失落,牵起晨哥儿,照例叫他默送昨日学的《诗经》,柔柔童音把一首《蒹葭》背得抑扬顿挫,沈明川笑着夸好,又故作随意问,“吃了什么早食?”
“厨房的张婆婆做了乳饼和肉馄饨。”
沈明川等着晨哥儿说下去,小人儿却已换了话头,问他,“阿爹,今日还作画吗?”
他点点头,又不死心问,“你阿娘……早上可有不高兴?”
“阿娘为何要不高兴?”晨哥儿坐在竹椅中,翻着一本画册,不解道。
“没什么。”沈明川巴巴望了眼门外,盼着楚凝能从门前走过,却终是未等到,叹息着闭上门做起先生来。
楚凝安排好晨哥儿,又跟玉芽和翠果吩咐了几句,便出了门去酒坊。
秦玉君的新酒已做出来了,唤作青杏酿,取头茬青杏加了枇杷叶和几味香料,三蒸三酿,做出的酒呈青碧色,冻过之后凝着冰珠,瞧着便很是解暑。
楚凝到时,秦玉君正盯着盏中的碧色涟漪,迟疑着滋味是不是过于苦了。
看到楚凝,她神情僵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叫楚凝尝酒。
白瓷盏递过去,楚凝轻轻啜了一口,片刻后,点头赞许道,“枇杷叶加得好,这苦后回甘的滋味甚是解暑,我喜欢你这酒。你若是心有顾虑,可以再调一调枇杷叶的分量。”
“好,表姐说到我心里了,我正是担心酒客们吃不惯这苦味儿。”秦玉君含笑道。
“不必太忧心,滋味之好,各有不同,那些甜酒也常有人嫌弃说是哄小娃娃的糖水。照我说,这青杏酿独特便在这苦后甘……”
二人商讨片刻,楚凝开门见山,请秦玉君出去吃茶。
嘈乱的蝉鸣声里,二人进了雅室,楚凝指尖撚着冰裂纹茶盏,端详了会儿,笑道,“听闻要出这冰裂纹,需得要往釉里掺河沙,烈火灼烧时才会绽开纹路,倒像是伤口一般,好在十分漂亮。”
秦玉君心中诧异,“唔”一声,问,“表姐怎么说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恰好看到,想起来听人说过。”楚凝心下有些乱,手腕间的玉镯磕在茶盏边沿,发出清凌凌的撞击声。
“来肃州前,我跳了一次河,人几乎冻成冰疙瘩,爬上去时,觉得浑身都像这茶盏一样要裂开了……”楚凝两手捧着茶盏,眼神空茫,人陷进回忆里。
听到秦玉君“啊”一声短暂惊呼,又缓声解释道,“不是自戕,只是想重走一回那年选错的路。”
“出了牢狱后,我和沈明川在一座桥上再次相遇,一道儿见义勇为救了个被歹人绑走的孩子,那二人凶悍,将我的马车撞下了桥。掉进水里那一刹,我被撞击得晕晕乎乎的脑子不知怎么回事,看到桥上他向下张望的忧心模样,一时糊涂,装着自己不会凫水……”
楚凝顿了下,似乎回忆太厚重,压得她气息不稳。
“起先,他应当是不愿救我的,后来见我实在惊险,这才不得不跳了下去。他伸手抱我时,我心中快意的同时,更多却是羞窘难当,只好又装晕……那日,我做了这辈子最卑劣的一件事,换来了他。”
楚凝神情虽平淡,眼底却有一抹化不开的哀凄。
街角有叫卖声破空而来,“又甜又凉的解暑饮子,快来看一看、尝一尝哦!”
秦玉君惊得目怔口呆,“怎……怎会如此?”
“事实便是如此,对外我只说发生了意外坠湖,被他所救,他也只当如此。然在我心里,我是十分明白的。那段姻缘,是我强求来的。后来的结果,你如今也看到了。”
楚凝的声音落下,秦玉君手抖了下,茶水漾出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好在早已不烫了。
她摸出帕子抹去茶水,眼底的哀痛和惊诧搅在一起,望着楚凝,许久,才低低道,“表姐,我晓得了,我……我不会做糊涂事的。”
楚凝面色已和缓下来,淡淡“嗯”了一声,听到楼下说书人在讲红拂夜奔:美人识英雄,赌上声名性命托付终身,决然又凄艳,一旦那李靖拒了她,红拂女便是淫奔,是要万人唾骂、身死名裂的。
楚凝心中一片萧瑟,说书人只说美人有魄力,主动出击,甘愿赌上一切奔向未知,英雄亦有担当,肯把个风尘女当了知心人。
未说的,却是之后如何了。
美人将自己做了绳索,套住那英雄,如愿成婚后,果真便能情投意洽、恩爱长久?可有性情不谐,姑婆搅乱,延绵香火的负担……
若是两心难归一处,可也会和离?还是将就着过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