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等不及了】
手悬在门扉前,僵了许久。
沈明川心想,他该忍到夜里再来的——那时候,人会困倦,会松懈,会更容易露出最内里的柔软。
若是能在夜里进门,事情便成了一半。
可是,他等不及了:宁愿赌一回,也不肯再多熬一个黄昏。
沉沉吐息数次,终于屈指,叩了三下。
他被带去厅堂等候。
不多时,楚凝走了进来,因才小憩醒来,发髻松松挽着,一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被压得有些弯。眼神是没散尽的惺忪,有些懵懵的,瞧着比平日里少了些端肃,多了股极其少见的、近乎憨软的稚气。
他瞧得有趣,几乎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她与他对视,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问,“有事?”
沈明川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预想的低哑许多,“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楚凝懒懒地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听到他的话,原本怔忪的眼神忽而一凝,唇瓣无声地抿了下,似在暗自权衡什么。
几息迟滞后,她低低“嗯”了一声。
日光越过窗棂落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影。
沈明川顺着光的方向,一擡眼就能看到庭院,院子不大,一围矮墙圈住几株矮花木,不远处是错落分布的几棵高大树木,皆被收拾得妥帖井然,廊下新换了盏油纸灯笼,纸面上还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兰花——是晨哥儿的手笔。
没有丫鬟婆子低眉顺眼地穿梭来去,没有一声声规规矩矩的“大人”、“夫人”,只有鸟雀啁啾、虫鸣,以及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空气里浮着极淡的花香,混着晒过太阳的草木气息,是一种久违的、踏踏实实的人间烟火气。
在这份难得的安宁里,沈明川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起身,拖了把椅子,直接越过了桌案,坐到了楚凝身前。
距离骤然拉近,楚凝一擡头,沈明川便撞上她错愕的眼神。
只一瞬,她的目光便恢复清明。
平静、坦荡,没有躲闪,与方才进门时的懵懂相较,她仿佛一瞬间,又穿回那副刀枪不入的铠甲里。
沈明川看得分明,她的防备似已内化成了骨血里的东西,无需横眉立目,光是端坐于此,便已是一座孤高不可攻破的城池。
他在这种无声的压迫里沉默了几息,一点点攒起胆气。
“阿凝,那日你说我不该胡乱应承晨哥儿,我想了很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低缓,“你说得对。”
楚凝没接话,指尖搭在扶手上,微微偏头,神色淡漠地示意他继续。
“但我不会收回那句话。”
他直视着她。目光里没有讨好的试探,也没有怕惹她不快的退让。
“我想告诉你,那句话,是真的。我不走,不是哄孩子,也不是一时兴起。”
楚凝面色不变。
“这两日,我躺在床上等了你许久,也想了好多——”
他的声音越发低了,“想我这小半生说过最蠢的一句话,大抵便是:和洽安稳,已是极好。”
楚凝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蠢在——”他喉头剧烈地滚了一下,艰涩道,“我那时以为,夫妻之间不必有那些拨人心弦的情爱,只要各守本分,日子过得下去,便是好的。”
“我错了。”他无心再去铺垫台阶,或是巧言修饰自己的话,只将心底最真切的念头,直白道来。
话出口的一瞬,心头也随之一轻,他眸光沉沉,缓慢而郑重道,“如今,也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