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欢情未足】
楚凝用罢早饭,牵着晨哥儿,与翠果一道儿出门。
沈明川恰也走了过来,看到楚凝和晨哥儿,喜道,“阿凝,你和晨哥儿用饭了没有?”
楚凝点头,“已用过了,我要出门,晨哥儿交给你。”
“好。”沈明川懊恼地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只怪昨夜同陆文博闲话至半夜,今晨起晚了,待他买回馄饨,母子俩已经吃过。
“去罢,听你阿爹的话。”楚凝摸了摸晨哥儿的发顶,转身由翠果搀着,径往马车上去了。
晨哥儿蹦跳着凑到沈明川跟前,正仰着小脑袋要说话,却见沈明川面色忽地一变。
一辆青布马车不偏不倚,正停在两宅之间的空地上。
车帘打起,露出一张浅麦色端丽容面。那小娘子神色温和,俯身朝车里叮嘱了两句,便由婆子搀着下了车——怔怔望向沈明川,忽而和煦一笑,启唇唤了一声:“澄粼阿兄。”
楚凝一只脚才踏上马车,闻言微微侧目,随即便撩起车帘入了厢,对车夫吩咐:“走罢。”
她今日要去秦家寻赵通,一来问问牛头镇那头酒肆操办得如何了;二来,也是想商议在兴云重开酒肆之事。
前日她从李其处得知,晋州宋知府截杀沈明川不成,自知罪状定已呈入御前,如今为求减罪,行事愈发反常。非但捐出家资、退还众商人的孝敬,更似大义灭亲般,将从前与他沆瀣一气的官员商贾尽数下了大狱,罪状列得条条分明。
这其中,便有兴云那位吕知县。吕知县一倒,钱禄背后没了依仗,自然再无法在兴云酒市一手遮天。
秦家此时重开酒肆,正是绝佳时机。待新知县上任时,秦家已能如数缴纳酒税,正好借机与新知县结交,顺道将赵通那桩旧案了结。
这边,沈明川直望着楚凝的身影隐入车厢,这才收回视线,与饶若依对视。
饶若依静立在沈明川跟前,望着眼前一大一小生得很是相似的一对父子,又轻笑一声,问道,“这是阿兄的孩子?”
沈明川从震惊中回神,心里只想立时将陆文博揪来揍个鼻青脸肿出气。
先前,陆文博便未提饶若依何时抵肃州,昨日已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昨夜两人闲谈,这厮竟仍闭口不提她今日便要登门之事!
虽晓得楚凝未必动气,但他仍怕她介怀方才那声“澄粼阿兄”。
她幼时确是唤他“阿兄”,待他行了冠礼有了表字,便改口唤了“澄粼阿兄”。两家素来交好,后来又定了亲,在他心底,始终拿她当自家妹妹看待,并未觉这般称呼有何不妥。
直到那日在酒楼,她哭诉衷肠,一声声泣唤他“澄粼”,他才骤然惊觉——她待他的心思,与他待她是截然不同的。
如今事过境迁,他想,饶若依又唤回旧称,一来许是有意叫他知晓往事已矣,如今在她心里,只当他仍是阿兄;二来,瞧她神色间隐有赧然,许是想叫他顾念旧情引荐华大夫。她这般急切登门,自不是为了见他,那么,定是为了她那小儿了。
沈明川干巴巴应了声“是”,随即听到车里叽叽咕咕的声音,他想她既来是求医的,想必车里的便是她家小儿了,遂直言道,“你来找华大夫?”
“我不知那大夫是否姓华。只知人住在阿兄这儿,是位难得的神医。”饶若依淡声答道。
晨哥儿好奇地左看看沈明川,右看看饶若依。沈明川轻咳一声,示意晨哥儿见礼。
晨哥儿乖觉上前见礼。饶若依自荷包中摸出个缠丝金锁,弯身递给晨哥儿:“头回见着侄儿,莫嫌礼薄。”
晨哥儿望了沈明川一眼,见阿爹点头,这才伸手接过。那金锁沉甸甸的,坠得小人儿手往下一沉,凉津津地贴在掌心。
“多谢婶婶。”小人儿声音清亮,将金锁飞快塞进自家荷包,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沈明川瞧着这一幕,好气又好笑,心想,他还不知该给饶若依的孩儿备什么回礼呢。
正想着,马车里突然传出“噗噗”的吐气声。
饶若依随行的婆子忙不叠上前探看,打起车帘,沈明川这才瞧见里头躺着个小童。那小儿正似池中锦鲤般吐着泡泡,口中“噗噗”作响,两条小胖腿如鱼打挺般乱扑腾,反将伸手去抱他的婆子踹了两脚。
饶若依见状,浑不在意,几步上前,俯身一捞,竟单臂将个与晨哥儿年岁相仿、却更为圆润的锦衣男童抱了起来。
那小儿衣襟上洇着一长串口涎,手里死死攥着个花色精致的布老虎“呜呜”乱叫,两条小胳膊死命扑打,真真如一尾活鱼般难以拘管。
晨哥儿唬了一跳,小手紧紧攥住沈明川的一根手指。
沈明川擡手在儿子肩头轻拍安抚,见饶若依已将那男童稳稳箍入怀中。男童仍是不肯安分,不住地蹬踹,鞋底将饶若依袖口的暗纹蹭污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