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 酒酽春浓】
天还未大亮,窗外青灰一片,沈明川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楚凝半睁开眼,正对上他俯下来的脸。
他在她额角亲了亲,低声道:“今日去见山长,商议书院扩舍、增设寒门学额的事。若谈得顺利,晚间会早些回来。”
楚凝含糊应了声,翻个身又睡过去。
待她再醒时,日头已照进了半扇窗。
用过早食,她把晨哥儿交给李其带着,自去换衣裳出门——一是去看看秦酣,二是去酒坊筹备冬酒事宜。
秦酣如今身子好了许多,又放下心头一桩大事,承嗣人有了着落,心下松快,日子过得悠游闲适。只赵通和秦玉君都忙,楚凝得空时,便去陪秦酣说说话,对弈几局。
谁知马车还未到秦府,便在长街上撞见一支送殡队伍。
翠果眼尖,拽了拽楚凝袖子,压低声音道:“娘子,跟在棺后头的……是周大郎。”
楚凝坐在车里,掀开帘角望去。周大郎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大半精神。
她缓缓放下帘子,心下已有了数。
晚间,沈明川回来,楚凝将白日所见告诉他。沈明川恰在今日接到了陆文博的信,便将前因后果细细与她说——
“周三郎和楼寅暗中勾结,妄图染指军中供酒之事。可军中供酒历来有定制,哪是他们说插手就能插手的?
楼镇霄被楼宴断臂后,楼宴在军中肃清楼镇霄的残余势力,楼寅也挨了一顿军棍,被打得皮开肉绽。养了两日,便带着楼长庚的尸身灰溜溜回京了。“
“周三郎呢?”楚凝问。
“此人心性偏激,一心想斗垮秦家,与楼寅合作是他押下的最大赌注。楼寅一倒,他的指望便全落了空,说是急怒交加,病势越发沉重,死了。”
楚凝并不为周三郎叹息,只是感慨造化弄人。
周家好端端的家业,被几个儿子你争我斗,搅得一败涂地。
反是秦家,说起来子嗣单薄,连唯一的嗣子都没了,结果反倒一日日好起来了。
可见世间境遇,谁又说得清?
周三郎下葬后不久,周大郎便亲自登了秦家的门赔罪。
楚凝恰好在与秦酣对弈,秦酣让人把他请进来。周大郎进门便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秦老,我三弟生前做了许多糊涂事,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管教好。”
他嗓音嘶哑,“他身边的小厮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桩桩件件,都是他的错。我替他,向秦老和楚娘子赔罪。”
说罢,他又朝楚凝深深一礼。
“起来吧。”秦酣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淡,“人死灯灭,旧账便不必再翻了。回去好好教养家里的小辈,肃州周家酒,早晚还会再度兴盛。”
周大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半晌没能说出话。
秦酣叹了口气:“你我两家先祖在创立家业之初,也曾互相扶持,后来,便是你争我斗,几代人也都亦敌亦友。肃州酒市广阔,实无必要你死我活。”
周大郎嘴唇翕动许久,才哽咽着点了点头。
周三郎身死,楚凝身边的危险没了,与沈明川商议后,照旧留下了红菱。一来她时常去山野间寻觅花果粮谷酿酒,二来人心难测,身边有个身手好的女子贴身护着,总归安心些。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过去,平顺而安乐。
晨哥儿终于如愿以偿,和楚凝、沈明川睡了足足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一到夜里,小家伙每夜便挤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左边看看阿爹,右边看看阿娘,将二人都亲一口,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要伸手摸一摸——摸到两边都有人,便又糊里糊涂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