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视众(五)
“这个,嗯,这个,曾重啊,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长史君是为了说我,才要给你立案的。这种事情是你的家务事,我确实也不好插手,到时候你自己写个陈词卷子,我签个名,给长史君,这个事就算是过去了。不过你身上这个伤啊,还是有点严重,这样,我给你找个郎中,你要是有空,可以找你岳母家,说说你家娘子,总不好传得满城风雨......”
侯沉抿了口茶,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原本正在奋笔疾书的曾重突然手腕一抖,毛笔直刷刷的坠在白纸上,留下一个炸开的墨花。
“你怎么了?”侯沉一扭头发现了他的不对。
曾重身子不住的微微颤抖,眼眶发红,一把拽住侯沉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法曹,救命,我今晨忘记买粮了,娘子会打死我的!求你救救我。”
侯沉嘴角抽搐,拽着自己衣袖猛地抽出,讪讪一笑,“曾重啊,不过是忘记买米粮,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记得你家是王家的姻亲吧?去隔街亲戚家借一点,也不至于啊。”
侯沉以为他只是玩笑,还反讽了一把。
曾重面如土色,泪眼涟涟,撩起裤腿,眼底是将要满溢的痛苦,“法曹,你瞧我身上的伤,像是会没事的样子吗?”
侯沉脸色一僵,盯着触目惊心的小腿,缓缓起身,整了整衣服,“曾重啊,你是我带出来的,按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但我还是得问你,你真的要传唤你家娘子?到了公堂,可是要记录口供,签字画押的。”
“法曹,我自然知晓,但我真的怕被她给打死。”
“唉,你说你,你一个男子,怎么还会被打成这样呢,你就不会反抗吗?”
......
府衙内西侧廊房内,上方摆着一条堆满案卷的长条案,左右两边摆着两排凳子,再往后看,墙上挂着枷锁和铁链。
房间中弥漫着墨汁混合着竹简和纸张形成的木香味,却被潮湿压得格外厚重。空旷的房间内,侯沉站在斜侧注视着下方的苏娘子。
苏娘子跪在地上,微微弯腰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斜视了一眼右侧佝偻着身子的曾重,目光不善的翻了个白眼。
侯沉冷脸咳嗽了两声,含笑上前扶起苏娘子,“苏娘子不必多心,曾重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今日客房都满了,不得已把你们叫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让你们都说说心里话,省的让外头人看了笑话去。”
苏娘子对着侯沉笑了笑,横了曾重一眼,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
“哎,你也是,你娘子都来了,我在这,你还怕什么。”
侯沉说着,将曾重扯到近处。
“苏娘子啊,我也得说你两句,你这样要真论起来,可是要坐牢的,但两口子嘛,总得相互体谅。这样,我做主,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可不准再动手打他,你看看曾重这一身的伤......”
苏娘子忽然梗起脖子反驳,“谁打他了,那他就没错吗?”
“你——”侯沉没想到她会连自己也不给面子,脸上隐约的笑意有些发僵,瞥了一眼从始至终低着头的曾重,“你的意思是他这一身伤,都是自己摔的?”
“那,那谁知道呢。”
“‘诸妻殴夫,徒一年’,你们两口子,怎么说?”侯沉略显严肃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只要,只要,她以后不打我了,就,就算了吧。”曾重低着头,声若蚊吟。
苏娘子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撸起袖子,瞪大眼睛,扬起下巴,“谁说我打他了,我还要告他谋杀亲妹呢。”
苏娘子说完一僵,收起下巴,眼珠子乱转,下意识捂住嘴。
侯沉身子一顿,转身之际看到身子僵住的曾重,表情一变,慎重的看着苏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娘子用力咬了咬嘴唇,眼中似在衡量,下定决心一般快速放下手臂,“我说的是真的啊,曾妙就是他杀的。”
侯沉一听,转身走到长条案后坐下,看向下方的曾重,“你怎么说?”
曾重低着头,耷拉着眉毛和嘴角,畏缩的看了一眼苏娘子。
侯沉忍下胸中的一口气,“曾重,现在苏娘子控告举报你杀人,你怎么说?”
苏娘子气势汹汹,一脸自得的指着曾重,“法曹,他心虚了,人就是他杀的。”
门外有白直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侯沉犹豫了一瞬,瞪了曾重一眼,当下叫住人,“徐小,你去叫班役和书令过来。苏其娘子,你说曾重杀了人,他是何时杀的,尸体又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