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吊唁 一身孝服的
从情理上来讲, 二哥去世,黎鸿理应回来吊唁。
他此番回燕都, 她并不知情。
陈效凌打心底抵触他,对他的问好仅略为颔首,就将目光别至一旁。身处潜在的危机,唯有紧盯着亡夫的牌位,方能寻求片刻庇护。
她无力改变现状,只能一遍遍安慰,是自己多想了。
黎夺锋随之进来,低头瞥了眼满地血腥, 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摆摆手,示意把死绝了的驸马擡走。
等突然上涌的怒意回落, 黎鸿擦了下泛红的眼角,亦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冲动。
纵然驸马从前对三姐做过许多不可饶恕的混账事,今日又当众污蔑二哥的通敌, 他就这么杀了驸马, 只怕不妥。
面对走近的三姐, 连忙愧疚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擦擦吧,弄得满衣血腥,怎么见二哥?二哥是最爱干净的。”黎沐不见半分悲伤, 然后轻拍弟弟的臂膀, 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陈效凌惊魂未定, 见到国君到来,正欲见礼,黎夺锋擡手让她不必起身, 与之隔桌对坐,放缓神色:“如果有人再提及这样的话,你就来告诉孤,孤替你做主。”
“孤不允许有人这样污蔑他。”他素日讲话总是淡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更显上位者的威严之气。而现在也是动了怒,他对儿子们向来是既猜忌又重用,尤其每次黎湛带大军出征,他都会派人从旁监视,一旦发现不对,绝不手软。
宁可暂且贻误大事,也不容王权受到挑战。
眼线回来说,那日贺兰谷一役,我方已经胜券在握,鸢山部军队却突然遇伏,黎湛的旧部也身陷其中,黎湛率兵去救,却中了敌人的埋伏,不幸身死。
这场意外实在蹊跷,黎夺锋推测,黎湛不是不懂用兵的人,哪能轻易入圈套?与其说是遭遇埋伏,更像是遭遇背叛。这样一看西昭鸢山部问题很大,黎湛信任的将领里怕是也有人反水。
陈效凌微侧身子,以示尊重,稍稍擡眸,依稀能瞥到国君阴沉的眉目,让她心里愈发不安。就算周围人对她刻意隐瞒前方军情,她也能从旁人的只言词组中猜出,黎湛的死或许没那么简单。
她尚在出神思考,忽然有人站在她的身前,屏蔽了目光所及的光明。
不必擡头,裹挟着凛冽松香的压迫感,迎面而来,似是要将她包围在方寸间。
“弟弟行事莽撞,让二嫂受惊了。”黎鸿俯下身子,递了块帕子过去。见她毫无反应,眼神一黯,又指指自己的脸颊,“脸上有血。”
陈效凌揪起衣角,刚放下不久的心,蓦地又提了起来。
他为何非要当众要与她说话?让她不好不答。
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出异样,她佯作自若,随意看向一处,不屑与之有任何眼神交流。
在接到帕子的前一刻,黎沐俯身帮她擦脸,不动声色挡住七弟,于无形之中解了围,“不蘸点水怎么行?”
同样是刚死了丈夫,姑嫂两人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柔弱憔悴,一个恍若无事发生。众人纷纷注视着黎沐脸上近乎诡异的平静,陈效凌也有些放心不下,握住对方的手,“三妹……”
“他口出狂言污蔑二哥,罪有应得,我倒要谢谢七弟。”黎沐表情淡淡,瞥见砖石上未拭净的血,心底那些沉重缓缓而逝。
她曾经也真心爱慕过英俊潇洒、甜言蜜语的驸马。两人成婚后也是如胶似漆了好一阵,后来她怀孕了,却意外得知驸马有了外室,情绪波动太大,孩子就这么没了。从此她再不能生育,也对丈夫心灰意冷,从此两人各过各的。
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是不留情面的辜负。失望总是一点点堆砌的,到了倾塌的时候,也就匀不出多余的悲伤给他。
当年她流产之后,黎鸿前去府中看望她,无意中从侍女那里得知真相,气得他拔出长剑就直奔驸马而去,把人吓得晕了过去。
高氏在朝中有重臣,她不能让弟弟冲动犯错,毁了前程。好劝歹劝,才把人劝住。
黎沐心细如发,想到刚刚七弟的举止,不免犯了嘀咕。她知道七弟的心意,可总觉得他此番回来没那么简单……他的眼神里,似乎要藏住什么,又似毫不在乎败露,其中情绪过于晦暗,与他的年纪并不匹配。
黎鸿全然不顾身后投来的视线,踱步至灵前,取出那个陪他日久的竹子香囊,眸光再次湿润。他是在府外哭过一场才进来,见了二哥的牌位,又触景伤情,心痛欲裂。
噩耗催人心肝,折磨得人一刻难安。他在奔丧的路上,就算跑死两匹马,都追不上南去的鸿雁。
他强忍着别离之痛,认真抚摸过香囊的每一寸纹样,想到了母妃,想到了二哥,原来在他不够珍惜的瞬间,爱他的人都离开了……一滴泪割过眼角,打湿了笨拙的补线。
那是他自己补的,他针线活做的不好,还刺破了手指,才勉强缝了个歪歪扭扭的竹叶。
但是对过往的留恋,唯有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