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春来
年过完了。
正月十五的花灯撤下去,正月十六的清晨就恢复了素日的安静。沈念躺在懒云居的藤椅上,听着春草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唰拉唰拉的,不紧不慢。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像泡在温水里。
苏姨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趁热喝了,暖胃。”
沈念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红枣煮得很烂,汤色浓得像琥珀,甜味里带着一点姜的辣,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搁在桌上,重新躺回去。
“娘,年过完了,是不是又该忙了?”
“也没什么好忙的。”苏姨娘坐在旁边做针线,“开春了,院子里的菜地该翻翻土,种点新菜。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荷兰豆,我去种子铺问了,没有卖的。”
“那就种豌豆尖。豌豆尖好吃,掐了还能长。”沈念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在院子里搭个架子,种点丝瓜。”
苏姨娘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缝衣裳。她手里那件褙子用的是皇上赏的蜀锦,藕荷色的,已经缝了大半,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沈念看了两眼,又闭上眼睛。
年后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每旬去族学考个试,偶尔应个帖子出门躲清闲。沈念觉得这样挺好。她不需要新鲜感,不需要刺激,不需要波澜起伏的人生。她只需要每一天都跟昨天差不多,平平静静的,安安静静的。
但京城不这么想。
正月二十,长公主又送了帖子来。这次不是赏花,是听戏——请了江南来的戏班子,唱的是新编的《牡丹亭》。长公主在帖子里特意写了一行字:“五丫头,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沈念拿着帖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娘,长公主让我去听戏。”
“那就去呗。”苏姨娘头也没擡,“长公主对你那么好,不去不礼貌。”
“我对听戏没兴趣。”
“那你就当去睡觉。反正戏台子底下暗,睡着了也没人看见。”
沈念想了想,觉得苏姨娘说得对。她娘现在越来越会摆烂了,说的话都在点子上。
正月二十二,沈念去了长公主府。戏台子搭在正厅前面的院子里,坐北朝南,台面离地三尺,雕花的栏杆,绣金的幕布。台下摆了一排太师椅,铺着厚厚的锦垫。长公主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坐着各府的夫人小姐。
沈念的位置果然好——第二排靠边,既能看到戏台,又能方便溜走。她坐下来,把带来的手炉搁在腿上,开始等待开场。
锣鼓响了。杜丽娘上场,咿咿呀呀地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沈念听了几句,觉得词写得不错,但唱得太慢了。一句词能拖半天,她在心里替杜丽娘着急——你倒是快点说完啊,柳梦梅还在后面等着呢。
她打了个哈欠。旁边的沈清瑶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低声说:“别打哈欠,长公主看着呢。”
沈念往长公主那边看了一眼。长公主正看得入神,眼角泛着光——听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沈念收回目光,继续听戏。听到杜丽娘死了,她没哭。听到柳梦梅挖坟,她也没哭。听到最后两人团圆,她还是没哭。
沈清瑶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帕子都湿透了。沈念从袖子里掏了条干净的递过去,沈清瑶接过来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小声说:“你不感动吗?”
“感动。”沈念说,“但我不想哭。哭完了眼睛肿,回去的路上被人看见不好看。”
沈清瑶瞪了她一眼,继续哭。
散场的时候,长公主把沈念叫过去。她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很好,拉着沈念的手问:“五丫头,你觉得今天这出戏怎么样?”
沈念想了想。“词写得好。唱得也好。就是太慢了。”
长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丫头,人家唱的是南曲,本来就慢。”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慢。杜丽娘死之前唱了快半个时辰,我在底下替她着急——她要是早点说完,说不定能多活一会儿。”
长公主笑得前仰后合。“你呀你,看个戏都能看出急来。行了行了,下次我请个唱北曲的班子,那个快。”
沈念笑了。“谢谢长公主。”
从长公主府出来,沈念上了马车。沈清瑶坐在对面,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抽抽搭搭的。沈念递了块芝麻糖过去,沈清瑶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心是石头做的。”
“我不是心硬。我是觉得,戏里的事太远了。杜丽娘死了还能活,那是戏。真死了的人,活不过来。”沈念靠在车壁上,“所以我不哭。哭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