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月三 (1/3)

第95章 三月三

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七八天,到二月底才真正放晴。

沈念站在窗边伸手接雨,这场雨又下了两夜一天,把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洗得发亮。天一晴,气温就往上涨,懒云居墙角那丛迎春一夜间爆出密密的花苞,黄得扎眼。春草搬了竹梯去摘,说要晒干了泡茶,沈念躺在藤椅上指挥她挑开得最盛的摘,别把枝条扯断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的风俗,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出门踏青。河边、山脚、城郊的庄子里,到处都是出来游玩的人。永宁侯府也按例安排了——侯爷带男丁去城外跑马,柳氏带着女眷去南郊的庄子住两天。

沈念本来不想去。出门意味着马车颠簸、人多嘈杂、睡不好觉。但苏姨娘说庄子后山有一大片桃花林,正开着,不去可惜。沈念想了想,桃花林里总能找到个清净地方,带上垫子和零食,未必比懒云居差。就应了。

初三天没亮,侯府就热闹起来。丫鬟们抱着箱笼在回廊上来回跑,马房那边传来马嘶声,厨房里的炊烟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沈念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睡了半个时辰,直到春草进来掀被子。

“五姑娘,该起了。夫人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

沈念坐起来,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春草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三姑娘天没亮就起来了,换了三套衣裳才满意,现在已经在二门等着了。沈念“嗯”了一声,心想沈灵月这半年确实消停了不少——但是总感觉给她一直奇怪的感觉。人瘦了一圈,眼神也沉了。不怎么找沈念麻烦了,但每次看沈念的眼神都让沈念觉得凉飕飕的。

梳好头换好衣裳,沈念带着春草往二门走。路过回廊的时候,看到沈景然站在廊下跟柳氏说话。他过年之后就没回书院——中了举人,不必再日日苦读,柳氏让他留在京城多走动走动,结交些同科。他看到沈念,招了招手。

“五妹妹,你今天去庄子?”

“嗯。大哥呢?”

“我陪父亲去跑马,下午再去庄子上跟你们会合。”沈景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路上吃。庄子的厨子不如家里的好,你嘴巴刁,别饿着。”

沈念拆开一看,是芝麻糖。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声“谢谢大哥”,把剩下的揣进袖子里。柳氏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你大哥现在出门,头一件事就是给你带吃的。我这个当娘的都没这待遇。”

沈景然耳朵红了一下。“母亲,五妹妹年纪小,路上容易饿。”

“她年纪小?她都八岁了。你八岁的时候已经能背半部《论语》了。”柳氏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算了,不说了。五丫头有她的福气。”

沈念趁机溜了。

二门外停着三辆马车。柳氏和沈清瑶坐第一辆,沈灵月和另一个庶出的四姑娘坐第二辆,沈念和苏姨娘坐第三辆。这个四小姐性格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沈念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次见面就是点个头,叫一声“四姐姐”,对方回一声“五妹妹”,然后各自走开。

这种关系沈念觉得挺好。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谁也不欠谁。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两旁的田里麦苗青青的,风一吹,翻出一层一层的绿浪。沈念掀着车帘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舒服了不少——在侯府待了一整个冬天,看来看去都是灰瓦白墙青石板,忽然看到这么大片的绿色,心情也跟着开阔了。

苏姨娘坐在对面做针线,偶尔擡头看她一眼。“别把头伸太出去,灰大。”

沈念缩回来,靠在车壁上。马车晃晃悠悠的,晃得她眼皮发沉。她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沙土路面的声音,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远处田埂上农人吆喝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

庄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院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面还有个小花园。院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沈念分到了东厢房靠南的一间,推开窗就能看到后山的桃花林——远远望去,半面山坡都是粉的,像落了一层粉色的雪。

苏姨娘带着春草铺床挂帐子。沈念在院子里转了转,发现墙角有一架葡萄,藤蔓还没发芽,枯藤缠在架子上,像一幅写意画。葡萄架下面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个地方适合躺着。沈念在心里做了个标记。

中午在正院吃了饭。庄子的厨子果然不如侯府——菜做得粗,油大盐重,唯一可取的是青菜,刚从地里拔的,下锅一炒,甜丝丝的。沈念吃了大半盘青菜,又喝了碗鸡汤,就算对付过去了。

下午柳氏带着几个姑娘去桃花林。沈清瑶挽着柳氏的胳膊走在最前面,沈灵月和沈静跟在后面,沈念落在最后,边走边看。桃花确实开得好,粉粉白白的一树接一树,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桃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不浓不淡。

柳氏让人在林中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了毡子,摆上点心茶水。几位姑娘坐下来赏花聊天,沈清瑶提议联句作诗,沈灵月难得地积极响应,沈静也小声说了一句“算我一个”。沈念没吭声,她正躺在毡子上看花瓣从枝头飘下来——那片花瓣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她额头上,凉凉的。

“五妹妹,你又不作诗?”沈清瑶问。

“我不会。”

“你每回都说不会。”

“每回都不会,所以每回都说。”

沈清瑶被她气笑了。沈灵月在旁边说了一句:“五妹妹不会作诗,但会写‘今日天气好,适合睡大觉’。那首打油诗,现在京城还有人传呢。”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软刀子。

沈念把额头上的花瓣拿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三姐姐记性真好。我自己都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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