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河边
第二天沈念是被鸟吵醒的。
不是侯府里那种画眉金丝雀关在笼子里的叫声,是野鸟——叽叽喳喳、啾啾咕咕,七八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后山的林子里涌过来,隔着窗纸往耳朵里钻。沈念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鸟叫声还是钻进来,比春草叫她起床还管用。
她躺了一会儿,认了。坐起来的时候苏姨娘已经不在屋里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纸上映着柿子树枝丫的影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沈念穿了衣裳推开门——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葡萄架的石桌上凝着细密的露珠,空气里带着桃花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甜腥味。
春草端了洗脸水从厨房那边过来,看到她站在门口,笑了一声:“五姑娘今天起得早。”
“鸟吵的。”沈念接过帕子擦了脸,“我娘呢?”
“苏姨娘在厨房,跟庄子上的婆子学做野菜饼。说是用荠菜和的面,香得很。”
沈念往厨房走。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油煎的香气——不是侯府大厨房那种精致点心的甜香,是粗粝的、带着焦边的面饼香。苏姨娘站在灶台前用筷子翻着铁锅里滋滋作响的饼,旁边的婆子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起了?”苏姨娘回头看了她一眼,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饿不饿?这张快好了。”
沈念凑过去看。面饼在油里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荠菜的碎末嵌在面里,透出深绿色的点。婆子递了双筷子过来,她夹起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面皮外酥里软,荠菜的清香和油香和在一起,比侯府早膳那套精致点心实在得多。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五姑娘喜欢就好。这荠菜是昨儿个在田埂上现挑的,嫩着呢。城里的贵人们吃惯了精细东西,偶尔吃顿粗粮野菜,反倒觉得新鲜。”
沈念心想不是新鲜,是这东西本来就比精细点心好吃。但她没解释,又咬了一口。
早饭后侯爷带着一家人往河边走。庄子往南约莫两里地有条河,不算宽,水也不深,但两岸的芦苇长得极茂盛,去年枯黄的旧秆和新发的绿秆交错在一起,风过时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河滩上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水流冲得光滑圆润,踩上去脚底硌得慌。
沈念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沈清瑶拉着沈静去河边捡石头,说是要找花纹好看的带回去画。沈灵月站在柳氏旁边跟庄子的管事娘子说话,问这河里的鱼肥不肥、秋天能不能来钓鱼。声音不大不小,姿态端端正正,像个称职的侯府庶女。
沈景然陪着侯爷沿河往上游走。侯爷手里提着一把弹弓——不是真要打什么,就是武将的习惯,手里不拿点东西不自在。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往芦苇荡里瞄了一弹弓,石子打在一根枯芦苇秆上弹开了。一群野鸭子从芦苇深处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掠过水面,在对岸落下去。
“爹,你吓着它们了。”沈景然说。
“吓一吓怎么了?野鸭子胆子不能太小。”侯爷把弹弓塞回腰间,“你小时候我带你出来打猎,你看见兔子舍不得射。现在大了,还是这副心肠。”
沈景然笑了笑没接话。
沈念坐在石头上看着那群野鸭子在对岸的水面上浮着,排成一串慢慢往上游游去。春草蹲在旁边的浅水里翻石头,翻到一只小螃蟹,惊叫着捏起来给沈念看。螃蟹只有拇指盖大小,青灰色的壳,八条腿在空中乱划。沈念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它横着爬了两步从指缝掉下去,落回水里,眨眼就钻进了石缝。
快到中午的时候,河滩上来了另一拨人。
沈念先听到马蹄声,然后是说话声,隔着芦苇荡听不真切。她以为是附近庄子的人,没在意。但沈景然往那边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五妹妹,你猜谁来了?”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芦苇荡边缘的土路上走过来几匹马,打头的那匹白马她认识——去年秋猎的时候谢景辞骑的就是这匹,鬃毛里夹着一撮黑的,像白纸上滴了一点墨。
谢景辞没穿世子常服,一件石青色的箭袖,腰间系着皮带,看起来是出来跑马的装扮。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是青竹。三人在河滩边下了马,青竹牵着马去河边饮水。
谢景辞往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侯爷认出是他,大步走过去拱了拱手。“世子怎么在这里?”
“陪母亲来庄子上住几天。早上出来跑马,远远看见这边有人,过来看看。”谢景辞的声音不高,但河滩上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想到是沈侯。”
“缘分缘分。”侯爷笑着往旁边让了让,“世子要不要一起走走?这条河往上有个弯,水深些,鱼多。”
谢景辞应了一声,跟着侯爷往上游走。路过沈念坐的那块石头时脚步停了一下——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芝麻糖。早上厨房做的,多做了一包。”
沈念接过来拆开,芝麻糖切得比侯府的长条细些,外面裹的芝麻粒烤得微微发黄,拿在手里还带着一点余温。她掰了一块咬下去——酥的,不是脆的那种,咬开以后里面的糖芯拉着细丝。
“比上回的更好吃。”她说。
“换了方子。上次你说咸口的好吃,这次试着做了甜的。”谢景辞说完就跟着侯爷走了。
沈念坐在石头上嚼着芝麻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后面。春草从水边跑回来凑到她旁边,小声说:“五姑娘,靖王世子专门给你带的芝麻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