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种花 (1/2)

第99章 种花

苏姨娘递过来的布巾是粗棉的,洗得起了毛边,擦在脚上沙沙的。沈念把脚擦干套上袜子,鞋搁在石凳底下晾着——鞋面沾了河边的泥,湿漉漉地贴在鞋帮上,被太阳一晒颜色变深了,像两块酱色的饼。

沈景然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拆开麻绳。腊肉蒸饭的热气腾上来,红枣的甜味比上午那锅更重。周嬷嬷说多搁了红枣,确实没骗人。米粒之间的腊肉片切得比上午更薄,肥肉部分几乎全化在饭里,只剩下瘦肉的纹理嵌在米粒中间,像琥珀里封了红褐色的丝。

“这个婆子手艺真好。”沈景然用手指捏了一片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烟熏味正,不呛。城里的腊肉熏得太急,一咬一股子焦味。”

沈念穿好鞋站起来凑到石桌前。饭还烫着,米粒被腊油浸得透亮,红枣蒸裂了口子,枣肉跟米饭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她拿筷子夹了一口——跟上午在谢景辞庄子上吃的又不同。回锅蒸过之后米粒更软了,腊肉的咸味又往饭里渗了一层,红枣的甜味也更浓,几乎把腊肉的烟熏味盖住了,只在嚼到最后的时候才从舌根泛上来一点柏树枝的焦香。

“娘,你尝尝。”她夹了一筷子递到苏姨娘嘴边。

苏姨娘吃了,点点头。“好吃。比咱们府上做的腊肉饭强。咱们的腊肉是城里买的,熏得不够透,肥肉蒸出来是白的不是透的。”

“周嬷嬷说她们庄子上的腊肉是自己杀的猪,柏树枝熏三天三夜,挂在灶房梁上吃到开春。”

“怪不得。”苏姨娘又看了一眼那碗饭,“这腊肉的颜色就不一样,暗红色的,城里的腊肉是鲜红的。”

沈景然从厨房端了几副碗筷出来分给大家。春草、苏姨娘、沈念和他自己,四个人围着石桌把一砂锅腊肉蒸饭吃了个干净。锅底的锅巴被沈景然用木勺铲起来分了——焦黄色的咬下去咔嚓响,腊肉的咸油渗进锅巴里,嚼着比饭还香。

饭后苏姨娘收了碗去厨房洗。沈景然坐在石凳上剔牙,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上挂着的雨珠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说这庄子真不错,比侯府清净,比书院也清净,等以后老了找这么个地方住着,种两棵柿子树,养一条黄狗,天天躺着。说完自己先笑了,说被五妹妹带偏了,以前只想着科举做官,现在居然开始琢磨养老了。

沈念把鞋拿起来看了看。鞋面半干了,泥巴结成块裂开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她拿手拍了拍,泥块簌簌往下掉,鞋面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印子。她把鞋套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还潮着,踩在石板上印出浅浅的水痕。

下午天彻底放晴了。西边的云全部散尽,天空蓝得均匀,从头顶一直铺到远山后面。柿子树叶上的水珠干了,叶面泛着一层光。葡萄架上的嫩叶舒展开,比上午大了些,卷须又攀上了两根竹竿。

沈念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消食,最后在墙角那丛迎春前面蹲下来。迎春开得正盛,枝条从墙头垂下来,黄花开得密密匝匝,雨打掉了一些落在泥地上铺了一小片黄。没被打掉的那些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照过来水珠亮得像碎玻璃。她伸手碰了一下,水珠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五妹妹。”沈景然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你上午在靖王世子庄子上待了多久?”

“一顿饭的工夫。下雨了多待了一会儿。”

“他话多吗?”

“不多。跟平时差不多。”

沈景然从迎春枝条上摘了一朵花在指间转着。“我在京城听过一些他的事。都说靖王世子文武双全,世家子弟的标杆,但不爱交际,宴会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去了也是找个角落待着。以前觉得他是清高,现在想想可能就是不喜欢热闹。”他把花放在手心里,“跟你倒是像。”

沈念把那朵花拿过来插在迎春枝条的缝隙里。花茎卡在两根枝条之间立住了,花瓣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仰着。

“大哥,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沈景然想了想。“实在。昨天在河边,父亲拉着他聊边关的事,他听得认真,回的话也在点子上,没有那些客套虚的。送腊肉蒸饭这种事,换了别人可能就客气一句,他直接让人做了送过来。这样的人交朋友放心。”

沈念没接话,把迎春枝条上沾着的泥点拿指甲抠掉。泥点被雨水泡软了一抠就下来,枝条露出原本的青绿色。

“不过五妹妹,”沈景然的声音稍微正经了些,“他是靖王世子。靖王府的门槛比咱们永宁侯府高。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算了,不说了。你比我有数。”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了。

沈念蹲在迎春前面又待了一会儿。蚂蚁从墙根爬出来顺着迎春的枝条往上走,走到花蒂那里停一下触角探了探花瓣边缘,然后绕过去继续往上。她看着那只蚂蚁一直爬到枝条顶端无路可走了,它转了两圈又沿着原路下来。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泥,裤腿的膝盖处印着两个圆圆的湿印子。

傍晚侯爷钓鱼回来了。他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串柳条穿的鱼,比昨天那串大,多了一条鳜鱼。柳氏跟在他后面,裙摆沾了草籽。侯爷把鱼交给厨房让晚上炖汤,然后坐到葡萄架下倒了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说今天运气好,上游那个弯子里鱼多得跟赶集似的,鳜鱼是最后一条上钩的,差点把鱼竿扯断。

沈景然问明天还去不去。侯爷说不去了,后天一早回京,明天在庄子上歇一天,让庄子的婆子做顿好的,把腊肉切了蒸饭。沈景然说腊肉蒸饭今天已经吃过了。

“哪来的腊肉?”

“靖王世子庄子上送的。”

侯爷看了沈念一眼。

“嗯。他庄子就在河对岸,今天五妹妹过去了一趟,回来带了腊肉蒸饭。”

侯爷又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那小子倒是懂事。”他顿了顿,“不过五丫头,你一个姑娘家单独去人家庄子上,传出去不太好听。下次让你大哥陪着。”

“知道了。”

晚饭是侯爷钓回来的鱼。鳜鱼清蒸,鲫鱼红烧,小杂鱼裹了面粉炸得酥脆。庄子的婆子做鱼比做肉拿手,清蒸鳜鱼的火候掐得刚好,筷子戳下去鱼肉一瓣一瓣散开,蘸盘底的豉油汁,鲜得舌头都快吞下去。侯爷一个人吃了大半条,柳氏说他比猫还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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