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再现摆烂打油诗
沈念回到敞轩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热得像蒸笼。
贵女们的诗稿大部分都交上去了,长案上堆了厚厚一摞纸,墨迹未干,有的纸边还卷着。长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几张诗稿在看,看一张放到一边,又拿一张,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满意不满意。她旁边的丫鬟端着茶盏候着,茶凉了换,换了又凉。
沈念从后门溜进去,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林婉清不在,椅子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交诗,马上回来”,字写得潦草,最后一个字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沈念把纸条折了折塞进袖子里,往桌上看了看——绿豆糕没了,芸豆卷也没了,只剩一碟子芝麻糖,硬邦邦的,她懒得拿。
敞轩前排,沈灵月的诗稿已经交了。她坐回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端庄得像庙里的菩萨。但沈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频率很快,像是在数心跳。
周婉宁还在改。她面前铺着第五张纸,前面的四张揉成团堆在桌角,像四个小雪球。她咬着笔杆,眉头皱在一起,眼睛盯着纸面,半天没动。沈念看着她,想起上辈子考试的时候,旁边那个人写到最后一题卡住了,咬着笔帽思考人生。
林婉清从前面挤回来,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交完了。”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你是没看见,前面那几排交的诗,一首比一首长。有人写了整整两张纸,密密麻麻的,跟写奏折似的。”
“写得多不一定写得好。”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写得多,看着就比写得少的认真。”林婉清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你的诗呢?交了没有?”
“没。”
“你怎么还不交?”
“不急。”
林婉清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已经习惯了沈念的“不急”,吃饭不急,睡觉不急,交诗也不急。天塌下来她大概也不急,会先找个地方躺好再考虑要不要跑。
敞轩里的贵女们陆续交了诗稿,长案上的纸堆越来越高。长公主看诗的速度不快不慢,看一张放到一边,有时候停下来多看两眼,但没见哪张让她露出明显的表情。丫鬟在旁边记录编号,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沈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没睡着,就是在想事情。想那首打油诗要不要交。写了都写了,不交好像对不起那口墨。但交了又觉得丢人——不是怕丢自己的人,是怕丢了永宁侯府的人。老夫人要是知道她在长公主的诗会上写了“谁卷谁是傻”,估计会念叨半个月。
“沈五姑娘。”
沈念睁开眼。长公主身边那个捧茶盏的丫鬟站在她面前,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长公主请您过去。”
敞轩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像几十盏灯同时点亮,照在沈念身上。沈念站起来,把裙摆理了理,跟着丫鬟往前走。经过沈灵月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沈灵月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盏换了一盏新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见沈念过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沈念坐下来。长公主从桌上那摞诗稿里抽出最下面一张,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的诗呢?”
沈念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铺平,递过去。纸上那四句话歪歪扭扭地躺着,墨迹干了之后颜色淡了一些,看起来更不像诗了。长公主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沈念等着,旁边的丫鬟也等着,敞轩里所有人都等着。
长公主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没弯,眉头没皱,就是很平静地看着那张纸。沈念心里有点打鼓——不是怕她生气,是怕她觉得无聊。觉得无聊比觉得生气更麻烦,生气还能哄,无聊就真的没救了。
“今日天气好,”长公主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不小,敞轩里每个人都能听见,“适合睡大觉。”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沈念听见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像针扎在气球上。
“点心甜又香,谁卷谁是傻。”
长公主念完最后一句,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敞轩里还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牡丹花瓣被风吹落的声音。沈念看见沈灵月的脸从粉白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颜色变化之快,跟川剧变脸似的。
然后长公主笑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嘴角微微上翘的淑女笑,是那种毫不掩饰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连肩膀都在抖的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旁边的丫鬟赶紧递帕子,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又笑了。
“哈哈哈哈!”长公主把帕子扔回丫鬟手里,“谁卷谁是傻!这丫头说得太好了!”
敞轩里凝固的空气一下子松动了。有人跟着笑,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笑。周婉宁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婉清在后排笑得直拍大腿,拍得啪啪响,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才停下来。
沈灵月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她坐在那里,手指已经不敲膝盖了,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旁边的贵女凑过去想跟她说句什么,她没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沈念的后脑勺。
长公主笑够了,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放在自己袖子里。“这首诗,本宫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