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西山围场
去西山围场那天，天还没亮春草就来敲门了。
沈念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春草在外面喊了三遍，她假装没听见。第四遍的时候，春草直接把门推开了，端着洗脸水站在床前。
“五姑娘，再不起来，长公主派来接您的马车就该到了。”
沈念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几时了？”
“卯时刚过。”
沈念又把被子蒙上了。卯时，天还没大亮，鸡刚叫完第二遍，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她上辈子加完班回家，差不多就是这个点刚躺下。现在让她这个点起来，跟上辈子加班有什么区别？
“五姑娘，长公主说了，围场的鹿肉最好吃，过了时辰就没了。”
沈念把被子掀开了。她坐起来，闭着眼睛让春草给她穿衣裳。春草手快，三两下就把衣裳套好了，又给她梳了头，簪了支白玉兰，洗了脸，前后不到一刻钟。
马车在二门等着。沈念上了车，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个人——林婉清。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捂着嘴打哈欠，眼睛半睁半闭，头发梳得倒是齐整，但脸上的粉没涂匀，腮帮子上一块白一块青的。
“你怎么在这？”沈念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爹去围场办事，我跟着来的。”林婉清又打了个哈欠，“我丑时就起来了。丑时。你知道丑时是什么时候吗？鸡都还在睡觉。”
沈念想了想。“那你现在可以睡。到围场还有半个时辰。”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把帕子盖在脸上，靠回车壁。沈念也靠上去，闭上眼睛。马车动了，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声音闷闷的，车厢微微颠簸。她没睡着，就是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在想鹿肉怎么做味道更加好吃。烤的？炖的？还是涮的？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沈念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西山围场比她想象的大，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园子，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山林。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山上的树有绿的有黄的，层林尽染，像是有人拿大刷子蘸了颜料一层一层刷上去的。
营地扎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中间是一个大帐，杏黄色的帐顶，上面绣着龙纹，帐前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大帐周围散落着几个小帐，有士兵进进出出，搬着弓箭、箭靶、猎网之类的东西。
沈念跟着引路的侍卫往营地走。林婉清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
“五妹妹，你看那边——那个穿红色官服的是礼部的周大人。那边那个穿青色的是兵部的王大人。我爹应该在里面。”
沈念没看。她看见营地边上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很大，荫凉铺了半亩地。槐树下放着一张躺椅——紫檀木的，垫子填了鹅绒，旁边放了一张小几，几上搁了一碟点心和一碗茶。沈念愣了一下。这张躺椅她没见过，但听说过。皇上说在御花园给她放了一张，没想到在围场也放了一张。
“五姑娘，这是皇上让人从宫里搬来的。”引路的侍卫躬着身，语气恭敬，“皇上说，您来了就在这儿歇着。不用去大帐行礼，不用陪猎，想睡就睡。”
沈念看着那张躺椅，沉默了片刻。“皇上呢？”
“皇上在大帐里。待会儿要出去围猎。”
“那我能去看吗？”
侍卫愣了一下。“您要去看皇上围猎？”
“不是。我要去看鹿。活的。”
侍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躬了躬身，退到一边。
沈念在躺椅上坐下来。垫子确实软，鹅绒填得足，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了陷。她靠上去，把腿伸直，从小几上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是桂花糕，跟长公主府的味道一模一样。
“五妹妹，你真不去大帐？”林婉清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介于佩服和无奈之间。
“不去。行礼太累。”
“那皇上要是问起你——”
“侍卫会说的。”
林婉清叹了口气，转身往大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碟子里拿了两块桂花糕塞进袖子里，又走了。
沈念吃着桂花糕，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在风里晃着，有的晃得快，有的晃得慢，像在跳一支不太整齐的舞。天上的云不多，薄薄地铺了一层，像被人撕碎的棉絮随手扔在那里的。偶尔有鸟从树林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在天空里画出一道弧线，又落回去了。
她吃完两块桂花糕，把碟子放回小几上，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躺椅的扶手比懒云居那把宽一些，刚好够放胳膊。她把胳膊搭上去，脸贴着靠背，闭上眼睛。
风从槐树的缝隙里穿过，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号角声，呜呜的，低沉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失。接着是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马同时跑起来的声音，闷雷似的，从营地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西边滚回东边。夹杂着人的吆喝声、狗的叫声、弓箭的弦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