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沈清瑶的“摸鱼初体验”
沈清瑶从懒云居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临走时苏姨娘递给她的枣泥酥。
她站在回廊上,咬了一口,嚼着,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日头比来时高了一些,把回廊的柱子照得发白,柱子上刷的桐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她想起沈念说的那句话——“试试今天的琴课。弹到及格就停。别多弹一个音。”
及格。什么叫及格?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过去的认知里,只有“好”和“不够好”,没有“及格”这个中间地带。先生说她“弹得不错”,她觉得是在批评她不够好。母亲说她“做得还行”,她觉得是在暗示她还能更好。她的脑子里从来没有一个“够了”的刻度,只有一根永远往上翘的标杆,翘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把枣泥酥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往琴房走。
琴房在侯府东边的一个小跨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丛竹子,竹影正好落在琴房的窗纸上。沈清瑶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了一幅山水,墨色浓淡相间。先生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年轻时在宫里当过乐师,后来嫁了人,夫家败落了,出来教琴糊口。她教琴严格,但不算苛刻,最大的特点是耳朵灵——你弹错一个音,她能听出来;你少练了半个时辰,她也能听出来。
沈清瑶在琴桌前坐下来,把琴摆正,调了调弦。今天要练的曲子是《梅花三弄》的第三段,她上周就开始练了,练了不下百遍,指法已经熟了,但先生总是说她“情感不够”。
“二姑娘,开始吧。”周先生把折扇收起来,放在旁边的桌上。
沈清瑶把手放在琴弦上,深吸了一口气。以前她弹琴,脑子里想的是“这段要高亢”“那段要低沉”“这里要快”“那里要慢”,每一个音都要做到先生说的“标准”。今天她脑子里想的是——“及格就行。”
什么叫及格?能把曲子完整弹下来,不错音,不错节奏。至于“情感”,那是说不清的东西,先生说你有你就有,说你没有你就没有。与其花时间去琢磨“情感”,不如把力气省下来。
她开始弹了。
手指落在弦上,音从指间流出来。第一段,梅花主题,舒缓。第二段,变奏,稍微快了一些。第三段,高音区,手指在弦上跳跃,音色清亮。她弹得不算好,但也没出错。节奏稳,音准对,该快的地方快了,该慢的地方慢了。至于情感——她没有刻意去加,也没有刻意去减,就是平平实实地把曲子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琴弦还在微微震动,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周先生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弹完了?”
“弹完了。”
“没出错。”
“嗯。”
“也没亮点。”
沈清瑶看着琴弦。弦还在震,嗡嗡声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先生,没出错算及格吗?”
周先生愣了一下。她教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没出错算不算及格”。学生问的都是“哪里弹得不好”“怎么才能弹得更好”。及格?及格是什么意思?
“算。”周先生把折扇拿起来,又放下了,“但你要知道,光及格是不够的。你要跟别人比——”
“先生,”沈清瑶打断了她,“我不跟别人比。我就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就行。”
周先生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行。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回去再练练,明天接着来。”
沈清瑶站起来,躬了躬身,走出琴房。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点红,是刚才弹琴磨的,但没有以前那么红。以前她弹完琴,指尖是深红色的,按下去疼半天。今天她只用了七分力,弦按实了就行,没有往死里按。
原来弹琴可以不用那么用力。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往女红房走。
女红房在琴房隔壁,是一个更大的院子,院子里搭了架子,架子上晒着各种颜色的丝线,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教女红的顾嬷嬷已经在了,坐在窗前纳鞋底,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快得看不清。
“二姑娘来了?今天的活儿,绣一朵牡丹。花样在桌上。”
沈清瑶在绣架前坐下来。桌上铺着一张花样,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光看就让人觉得费工夫。她以前拿到这种花样,第一反应是“这得绣多久”。今天她想的是——“绣成什么样算及格?”
花瓣的形状对得上就行。颜色过渡不用太精细,大概齐就行。针脚不用太密,别露出布底就行。
她拿起针,穿好线,开始绣。绣得慢,但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不着急。以前她绣东西,总想着快点绣完,但快又怕绣不好,就一边快一边紧张,最后绣出来的东西针脚歪歪扭扭的,还不如慢慢绣的。今天她不赶了,一针是一针,线走得稳,针落得准。
顾嬷嬷纳了一会儿鞋底,擡起头看了她一眼。“二姑娘今天慢了些。”
“嗯。慢工出细活。”
顾嬷嬷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绣了一个时辰,牡丹的花瓣绣了大半。沈清瑶把针别在绣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不酸。以前绣一个时辰,脖子酸得擡不起来,因为一直低着头,绷着劲。今天她刻意放松了肩膀,脖子没怎么用力,只是偶尔低一下头看看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