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贵女们的‘家庭革命
第二次正式上课的时候，懒云居的院子明显不够用了。
石凳上坐了四个人，板凳上坐了三个，门槛上坐了两个，还有人站着。沈念躺在摇椅上，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院子人，觉得应该把门槛拆了换成条凳——门槛太窄，坐着不舒服，坐久了屁股疼。
“今天讲第二课。”沈念把手里的扇子放下，“应付催学和催婚。”
赵三姑娘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到纸上，她旁边几个新来的姑娘也赶紧跟着翻开——有人用的是新裁的纸，有人用的是旧账本翻过来写的，还有人干脆捡了片树叶，拿笔在上面划了两个字，发现写不上去，又换了纸。
“先说催学。”沈念靠在摇椅上，把腿伸直，“你母亲让你学琴，你不想学，但不得不学。怎么办？”
“拖？”上次没来的一个姑娘怯生生地说。
“拖是第一步。光拖不行，拖到一定程度就拖不下去了。得学会‘假装努力’。”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假装努力”这四个字，她们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沈念从碟子里拿了一颗梅子干，含在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一边含着梅子一边说：“你母亲来检查，你就坐在琴前面。手放在琴弦上，但别弹。她问你‘怎么不弹’，你就说‘在找感觉’。她问你‘找了多久了’，你就说‘刚找’。她问你‘还要找多久’，你就说‘快了’。问了三次，她就不问了。”
“然后呢？”赵三姑娘的笔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就混过去了。明天再来一遍。后天再来一遍。天天找感觉，天天快了。找一个月，她就不催你了。因为她知道催了也没用。”
周婉宁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但她捂着嘴，声音没发出来。
“再说催婚。”沈念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放在旁边的小碟子上，“你们之中，有人已经被催了吗？”
陈婉如举了手。她今年十四，祖母已经替她相看了好几户人家，每次去看人家回来都要问她“你觉得怎么样”。她说“还行”，祖母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还行”，祖母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主意”。
“被催的时候，记住三条。”沈念竖起手指，“第一，态度要好。祖母说‘隔壁王家的公子不错’，你说‘祖母眼光真好’。第二，问题要多。你问她‘他家几口人’‘他做什么的’‘他脾气好不好’‘他喜欢吃什么’。问得越多越好，把她问烦了，她就不说了。”
“万一她不烦呢？”陈婉如问。
“那就上第三条——转移话题。她说到‘王家的公子’，你就说‘祖母，你今天这衣裳颜色真好看’。她说‘别打岔’，你就说‘真的，这料子是蜀锦吧？我娘说蜀锦很难买’。她要是还接着说，你就指着外面说‘哎呀，那是什么东西’。”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憋着气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哼了好几下。
“这样会不会不太尊重长辈啊？”一个新来的姑娘小声问。她姓孙，父亲是翰林院的编修，穿了一件酱色的褙子，看起来比在座的都老成。
沈念看了她一眼。“你想尊重长辈，就听她的嫁人。嫁了人，她不催你了，你尊重她了。你满意了，她也满意了。问题是你想嫁吗？”
孙姑娘摇了摇头。
“那就不嫁。不嫁又不想得罪长辈，就得用这些法子。尊重不是听话。听话也不是尊重。”
孙姑娘想了想，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尊重不是听话。”
沈念继续说：“终极绝招，跟上次一样——装睡。但装睡有个前提，你得在一个能躺的地方。站着装睡没人信。所以在长辈面前，你最好先坐下来，慢慢歪到一边，闭上眼睛。她叫你，你别应。她再叫你，你翻个身。第三次叫你，你假装刚醒，说‘啊？我睡着了？昨晚没睡好’。”
“要是祖母说你‘怎么在长辈面前睡着了，成何体统’，你怎么回？”周婉宁问。
“你就说‘最近功课太多，太累了’。祖母听了心疼，就不说你了。”
赵三姑娘把这些全都记了下来，写了整整两页纸。写完之后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她在纸上画了个圈，把“假装努力”“态度要好”“问题要多”“转移话题”“装睡”这些关键词圈在一起，旁边写了四个字——“以拖待变”。
沈念瞥了一眼她写的字，没说什么。这姑娘是她们之中最认真的，每次课都到，每次笔记都写满，回去还要整理一遍，下次带来给沈念检查。沈念说她不用检查，她说“我自己要检查”。
课讲完了，照例是吃点心时间。今天带来的东西格外丰富——有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芝麻糖、蜜饯、梅子干、糖炒栗子、还有一盒酥油鲍螺，是用酥油做成螺蛳形状的点心，外面裹了一层糖霜，看着精致，吃起来也精致，就是太甜了，沈念吃了一个就没再吃。
李二姑娘今天带了一包核桃。不是炒熟的，是生的，需要用夹子夹开。她带了夹子，但夹子太小，使不上劲。赵三姑娘接过去，用力一夹，核桃没碎，夹子断了。她把断成两截的夹子放在桌上，看着李二姑娘。李二姑娘看着核桃，叹了口气。
“用石头砸。”周婉宁从墙根捡了一块石头，递给赵三姑娘。
赵三姑娘把核桃放在石桌上，举起石头，啪一下，核桃碎了。壳飞出去弹到陈婉如的裙摆上，陈婉如低头捡起来，放回桌上。核桃肉四分五裂，有的碎成了渣，有的还连着壳。李二姑娘把能吃的拣出来，放在碟子里，推到桌子中间。姑娘们一人拿了一小块，嚼得很专心。核桃是生的，有点涩，但越嚼越香。
沈念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她嚼着核桃，看着院子里的人。赵三姑娘在整理笔记，把没写全的地方补上。周婉宁在喝茶，喝完了又倒了一杯。李二姑娘在剥核桃，剥出来的肉堆成一小堆，谁想吃就拿。陈婉如在跟旁边的姑娘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她的表情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放松了很多——肩膀不耸着了，说话的时候还会用手比划。
孙姑娘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没喝，就那么端着。她看着周围这些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性的好奇，像一只刚被领养的猫，蹲在墙角，观察新家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