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醒来看到皇帝
皇上说 “改天再来” 的时候，沈念只当是句客套话。
皇帝嘛，日理万机，天下多少事等着他拿主意，今天能抽半天空出来听节课，已经是难得的闲情，明天指不定就被奏折和朝会缠得脱不开身。至于 “改天” 是哪天？多半是十天半个月之后，甚至是再也不会来的托词。
可她偏偏想错了。
第二天午后，她刚吃完午饭，正窝在摇椅里晃悠着消食，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春草那种轻手轻脚的碎步，也不是姑娘们结伴来的叽叽喳喳的杂沓声，是一种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砖上，稳当又沉实的动静。
沈念掀开眼皮，就看见皇上站在院门口。今天他换了件鸦青色的家常便服，头上还是那根素白玉簪，身后没跟着李福全，也没带侍卫，就空着手，一个人站在那。当然，沈念心里清楚，李福全铁定带着人守在巷口，暗卫也早把周围布好了，只是没进院子，给他留了清净。
她从摇椅上坐直了点，挑了挑眉：“皇上？您还真把‘改天’定成第二天了？”
“朕说了改天再来，今天就是改天。” 皇上擡脚走进院子，熟门熟路地在昨天坐过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环顾了一圈安安静静的院子，“今天没上课？”
“固定周三上课，今天周四。”
“那周四你都干什么？”
沈念往摇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吐出两个字：“躺着。”
皇上点了点头，没说话，只靠在石凳靠背上，把腿往前伸了伸，目光落在沈念身下的摇椅上，带着点好奇：“你这椅子不错，真能晃？”
“能啊，皇上要不要试试？”
皇上还真就站了起来，走到摇椅旁边，低头打量了两眼，犹豫了一瞬才坐下去。他坐得格外小心，动作都带着点僵硬，像是在试探这椅子能不能承住他的重量。摇椅受了力，轻轻晃了一下，他身体下意识往前倾，手瞬间攥紧了两边的扶手，等椅子往后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晃了三四下之后，那点紧绷才慢慢散了，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放松。
“这椅子是真好。” 皇上彻底靠在椅背上，腿伸直了，任由摇椅带着他前后摆动，声音里都带着点松快，“朕在御花园放的那把躺椅，只能老老实实坐着，半分晃不得。这个好，哪个工匠做的？”
“谢景辞送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工匠打的。”
皇上慢悠悠晃了几下，就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院中的柿子树上。暮秋时节，枝头挂着黄澄澄的柿子，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金红的残叶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朕今天来，不是来听课的。” 他声音放轻了些，“就是想找个地方坐坐，清净清净。”
沈念也没多问，起身从屋里搬了把竹椅出来，放在摇椅旁边坐下，随口道：“皇上随便坐，想坐多久坐多久。渴了有茶，饿了有点心，管够。”
“朕吃了午饭来的。”
“那就吃块糕垫垫，我娘今早刚蒸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皇上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伸手从石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比你上次在御花园吃的那些御厨做的，怎么样？”
“不一样。御厨做的精细，花样子多，就是少了点味儿。这是我娘做的，家常口，吃着踏实。”
“确实是家常的好吃。” 皇上把剩下的半块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糕渣，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怅然，“朕小时候，先母也总给朕做桂花糕。不是御厨经手，是她自己在偏殿的小厨房里，一点点捣腾出来的。那时候先帝还在，先母在宫里住不惯，就爱琢磨这些吃的。她做的糕太甜，甜得齁人，朕那时候嘴刁，吃一口就不想碰了。她就捏着朕的脸说‘你不吃，母后就不高兴了’，朕只能硬着头皮吃。这一吃，就是二十年。后来先母不在了，朕再想吃，也吃不着了。”
沈念没接话，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到了他面前。皇上接了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眶微微有点发涩。
“你娘做的这个，甜度刚好。先母做的，总是太甜。” 他把第二块糕吃完，轻声道，“朕以前总觉得，太甜的东西不好。现在才想明白，太甜也好，至少那时候，是真的甜过。”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刮过竹丛，发出沙沙的轻响。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皇上的膝盖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擡起头。
“沈五丫头，你那天说的那句‘米不一样，盐也不一样’，朕回去想了整整一夜。”
“皇上想出什么了？”
“朕吃的米，跟先帝吃的米，从来就不是同一种。先帝打过仗，守过江山，吃过的苦，朕半分都没体会过；朕坐在龙椅上熬的那些夜，受的那些两难，朕的皇子们，也永远不会懂。每一代人吃的米不一样，过的日子不一样，硬要用先帝的老法子，管现在的天下，注定管不好。可等朕百年之后，朕的儿子用朕的法子，也未必能管好以后的天下。”
沈念往竹椅背上一靠，盘起了腿，语气平平：“那皇上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可想通了又有什么用？” 皇上苦笑了一声，“满朝文武，要么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让朕全按先帝的规矩来；要么催着朕大刀阔斧地改，可改坏了，担骂名的、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朕。朕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只能先按着老路子走。”
“那就慢慢找呗。” 沈念说得轻飘飘的，“找不到新的，就先用旧的。旧法子虽然不完美，但至少能稳住，总比瞎折腾强。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皇上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