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从宫里回来·
沈念在御花园的躺椅上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偏西了。橘红色的光线从亭子西侧斜斜打进来，把竹帘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画，笔触松松散散，若有若无。她翻了个身，就看见春草坐在台阶上，靠着亭柱，脑袋歪到一边，嘴角还挂着点口水，睡得正沉。
沈念没叫她，重新躺了回去，擡眼盯着亭子顶上的彩绘。上面画着仙鹤祥云，仙鹤的翅膀舒展着，一团团的祥云鼓囊囊的，像刚出锅的暄软馒头。她看了没一会儿，肚子就咕咕叫了，索性从躺椅上坐起来，走到小几前，拿起那碟御厨做的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甜得发腻，齁得人嗓子发紧，她把剩下的半块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漱了漱嘴才咽下去。
茶盏碰在石面上的轻响，还是惊醒了春草。她猛地睁开眼，慌里慌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一软，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亭柱才站稳。
“五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反正该回府了。”
春草赶紧拎起食盒，把铺台阶的帕子塞回袖子里，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经过乾清宫门口时，正好撞见李福全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奏折，看见沈念，连忙停下脚步躬了躬身。
“五姑娘这是回府了？”
“嗯，皇上还在批折子？”
“皇上说今天不批了，去坤宁宫用晚膳了。” 李福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不瞒五姑娘说，皇上今天心情格外好，跟您聊完之后，剩下的折子批得比平时快了一倍都不止。”
沈念想了想，随口道：“那不是我说话管用，是皇上自己心里想通了。想通了做事自然就快，想不通，磨破嘴皮也没用。”
李福全又躬了躬身，没再接话，恭恭敬敬送她们出了宫门口。
马车早就在宫门外候着了，沈念弯腰上了车，春草跟着坐进来，把食盒稳稳放在脚边。车轮滚动起来，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沈念靠在车壁上，把披风往身上裹了裹，闭上了眼睛。
“五姑娘，您说皇上以后，真的每周三都要您进宫说话啊？” 春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确定。
“嗯，反正周三下午也没什么事。”
“可周三下午您往常都要午睡的啊。”
“不碍事，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而已。御花园的躺椅比咱们家摇椅还宽，翻身都不怕掉下去。”
春草琢磨了琢磨，觉得这话好像没毛病，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最终还是没再多问，也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停在永宁侯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念下了车，慢悠悠往二门走，经过前院时，看见沈景然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没拿书，空着手站在廊下看月亮。东边的月亮刚升起来，缺了小半角，清辉洒在他脸上，把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大哥。”
沈景然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五妹妹回来了？听说你今天进宫了？”
“嗯，皇上让我以后每周三下午，进宫陪他说说话。”
沈景然沉默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皇上跟你说的话，怕是比跟满朝大臣说的都多。”
“那不一样。大臣跟皇上说话，是汇报差事，句句都要守规矩；我跟皇上说话，就是闲聊天，自然轻松。”
沈景然看着她，又摇了摇头：“五妹妹，你都是大姑娘了，还天天躺着，有点不太好了？”
“躺着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就算活到八十岁，想躺也照样能躺。”
沈景然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早就发现了，跟自家五妹妹讲道理，永远是讲不赢的 —— 她的歪理一套一套的，听着还偏偏挺有道理。最终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沈念继续往懒云居走，经过回廊时，又撞见了沈灵月。她穿了件艾绿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正靠在栏杆边看院子里的月色，看见沈念，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五妹妹。”
“三姐姐。”
沈灵月迈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红枣汤递到她手里：“我刚炖好的，还热乎着呢，你喝了吧。”
沈念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红枣炖得烂透了，枣肉都化在了汤里，稠稠的很暖胃。“好喝，三姐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灵月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轻声问：“听说你今天进宫了？”
“嗯，皇上让我以后每周三都去陪他说说话。”
沈灵月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换做以前，她心里铁定要翻起酸水，要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一个天天躺着偷懒的五妹妹，能得皇上这么看重？可现在，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了。不是不羡慕，是懒得较劲了。想再多也没用，沈念是沈念，她是她，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没什么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