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谢景辞的“失眠”
谢景辞失眠了。
从宴会回来,他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先是晚饭没怎么动筷子,靖王妃让人做了他平素爱吃的清蒸鲈鱼,他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了,说“不饿”。然后是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了一本户部的公文,他盯着同一页看了一刻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最后还是阿九端着茶进来,看见他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半干了,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世子,您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没有。”谢景辞把笔搁下,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阿九不敢再问,退出去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家世子把公文合上了,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素白的信纸出来,铺在桌上,拿起笔,又放下了。重复了三遍,那纸上还是空的。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戌时三刻,谢景辞回了卧房。他平时的作息准得像宫里的更漏,亥初必熄灯,卯正必起身,雷打不动。可今晚他躺下去之后,眼睛闭了不到一刻钟就睁开了。头顶的承尘上有一道极细的梁木纹路,月光从窗格子透进来,把那道纹路照得像一条浅浅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她坐在凉亭侧边的竹丛后面,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就说“你来了”。她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他的脚步比别人轻一点稳一点,她听久了就听得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可她说完之后耳朵红了。她每次耳朵红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在太阳底下根本无所遁形,那层薄薄的淡粉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像是春天桃花刚开时的颜色。
谢景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在任何场合都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说两个字。朝堂上同僚寒暄,他点头;世家宴会上贵女搭话,他“嗯”;连皇帝问话他都能用“臣知罪”“臣遵旨”这种不超过三个字的句子应付过去。可今天下午他坐在她旁边,想跟她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不是不想说,是太多了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他从江南回来那天就想告诉她——我在驿站吃到一种李子特别甜想给你带、我找的那个做伞的工匠问你还满不满意、我这两个月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平淡的“有事”。
他不是不想说。他只是从来没对人说过这种话。
这些年,京城里的世家公子们追姑娘,哪个不是轰轰烈烈的——在花会上当众献诗、在灯会上包下整条街的花灯、在长辈面前慷慨陈词。这些事谢景辞一件都做不来。他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爱在任何有人看着的地方表露情绪。他的方式只有一个——把她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送到她手上。胡床、软垫、遮阳伞、枕头、零嘴、茶具、香囊,每一件都是他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每一件都是他亲自挑了或者找人定做的。他说不出口的话,全在这些东西里了。
可今天她说了——“你上次说有事要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她问了一半又收回去了,说“算了不说了睡觉”。他也没追问,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告诉她“我有话想跟你说”,话说出口的那一瞬,他和她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住。那股劲儿他到现在还在心口噎着,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他又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阿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世子?您还没睡?”
谢景辞没应。阿九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窗户掩小了些。月光从半掩的窗格子缩成了一条窄窄的银线,正好落在床尾。谢景辞看着那条银线,脑子里又浮出她下午的脸——不是整张脸,是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的那一瞬间。她眼睛很亮,不是刚睡醒的那种水光,是心里有什么事被点着了亮堂堂的。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谁也没说话。然后她笑了,他也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不是那种矜持的、用帕子掩着嘴的世家贵女笑法,是大大方方的、一点不设防的笑,眼尾皱起细细的纹路,嘴角翘得刚刚好,整个人从那副懒洋洋的壳子里透出来,像冬天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来的阳光。他在京城见过那么多贵女,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笑。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光是想到这个笑就觉得心口发紧。
“阿九。”他忽然出声。
外间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阿九从矮榻上弹起来,披着外衣趿着鞋跑进来:“世子,什么吩咐?”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阿九愣在门口,嘴巴张了张,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家世子半夜不睡觉把他叫进来,不是要茶不是要水不是要看公文——是问他有没有喜欢过人?他伺候世子这么多年,听世子问过最私人的问题,不过是“今天厨房做了什么”。这个话题跨越的幅度太大,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世子?您刚才说什么?”
谢景辞没有重复,就那么平躺着望着承尘,脸上的表情被月光映得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阿九却看出来了——他压根儿没睡着,眼神清亮得根本不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他在想事,而且想得很深,深到大半夜把他叫进来问这种话。
阿九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倒是有过。以前在家乡的时候,隔壁村有个姑娘,卖豆腐的,奴才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就觉得她磨的豆腐比谁都细,天天绕半条街去买。”他说到后面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后来奴才进了靖王府,再没见过她了。您问这个,是不是——”
他没把“沈五姑娘”四个字说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
谢景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外衣走到书案前,把下午那张空白的信纸抽出来铺好,拿起笔。阿九赶紧跟过去替他掌灯,灯芯挑亮了些,暖黄的光铺满了半张桌面。他看见他家世子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晚。”
是沈五姑娘的名字。
谢景辞写完了这个字,笔停了很久,似乎想接着写什么,最终却只是把笔搁下,看着纸面上那个字沉默。墨迹还没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微光,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慢很稳,像是写这个字的时候反复斟酌过。
“世子,您要是喜欢沈五姑娘,就直说啊。”阿九终于忍不住了,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您看您,从江南给她带东西,从云南找防蚊的草药,连枕头都做了三个让她挑——您做了这么多,就差一句话了。您连朝堂上那些老御史都不怕,您怕这一句话?”
“不是怕。”谢景辞把那张写了“晚”字的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我喜欢你’啊,三个字,谁都会说。”
“阿九。你卖豆腐的姑娘,你怎么跟她说的?”
“奴才什么都没说啊——”阿九话说到一半自己消了音。他什么都没说,所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姑娘喜不喜欢他。他愣在原地,忽然明白他家世子的意思了——不是怕被拒,是怕说了之后,现在的所有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