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消息长了翅膀
腊月二十四,小年的第二天,沈念和谢景辞的事已经在京城传遍了。
传播的速度比腊八那天宫宴上的鹅绒软垫还快——皇上口谕请靖王世子和永宁侯府五姑娘进宫吃小年饭,皇上当着两个人的面说要赐婚,五姑娘拦着说等及笄,世子送了支白玉簪,五姑娘当天就戴在头上了。每一个细节都被人掰碎了嚼烂了添油加醋地传播,到了傍晚时分,连西市卖糖瓜的小贩都能跟买主唠两句“听说靖王世子和沈五姑娘在宫道上牵手了”。
沈念本人对这些一无所知。她从宫里回来之后就窝在懒云居里烤红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京城每一个有人说话的角落被反复提起。直到傍晚周婉宁风风火火地冲进懒云居,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先灌了两杯冷茶,然后盯着沈念头上那支白玉簪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俩在宫道上牵手了?”
沈念正在剥烤红薯的手指微微一顿:“谁说的?”
“茶馆里说的。”周婉宁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兴奋、八卦和“你给我从实招来”的审问意味,“说书先生今天下午加了一段新的,叫《雪中牵手续良缘》。讲的是靖王世子撑着挡雨伞,沈五姑娘撑着遮阳伞,两个人从御书房出来走在宫道上,漫天细雪,红墙白瓦,世子握了你的手,然后你们当着一路的侍卫和太监的面十指相扣——”
“夸张了。”沈念面不改色地把红薯皮放进碟子里,“只是牵了一下手。”
周婉宁的眼睛瞪得溜圆,瓜子壳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来再落回去,像是被什么炸了一下。她指着沈念头上的白玉簪,手指激动得微微发抖:“簪子呢?簪子也是真的对不对?说书先生说的是和田籽料,和靖王世子腰上那块玉佩是同一块料子?”
沈念擡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簪身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她犹豫片刻,还是把簪子拔下来递给周婉宁看。白玉在炭火盆的暖光里泛着极淡的乳青色,簪头的玉兰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却雕了五层,每一层的弧度都不一样。周婉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擡起头,语气从兴奋变成了某种近乎郑重的感慨:“他前年就开始准备了。这块玉是前年皇上赏他的,他剖成两半,一半做了自己的玉佩,一半雕了这朵玉兰花。”她把簪子小心地放回沈念手里,“这簪子他等了两年才送出去。五妹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念把簪子插回发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宫道上他说“等你准备好”,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可他的手指握她手的时候收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能感觉到他掌心里每一道薄茧的位置。她以前觉得谢景辞是行动比语言快的人,现在她发现他的语言也不慢——他只是不说废话。他把所有的话都攒着,攒到最关键的时候说出来,一个字都不浪费。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周婉宁看着她平淡的表情,简直恨铁不成钢,“全京城的姑娘要是被靖王世子牵了手,早就绕着城墙跑三圈了!你再瞧瞧你——还在这剥红薯!”
沈念把剥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婉宁,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牵手只是第一步。又不是已经嫁了。及笄之前他还要继续表现的。”
周婉宁接过红薯,看着沈念那副又懒又笃定的样子,忽然扑哧笑出声来。这才是沈念——哪怕全京城的少女心都被那场雪中牵手击得粉碎,她本人还是那个歪在摇椅上算着“他还要继续表现”的摆烂教主。她从来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浪漫来证明自己被爱,因为她被爱得太踏实了,踏实到她可以继续把所有的小心思都花在烤红薯的火候上。
吃完了那半个红薯,周婉宁擦擦手又问起赐婚的事。沈念把皇帝的原话学了一遍——等她及笄那天再赐婚,除夕宫宴她和谢景辞要一起坐皇帝旁边。
周婉宁听了,慢慢磕着瓜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皇上是真的疼你。”
沈念擡眼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一点残雪,在夕阳下泛着橘粉色的光。她想起今天在御书房里皇帝说“朕没能活成的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帝没有看她,是看着窗外。她当时没接话,可心里明白,皇帝对她的疼爱不只是因为她有趣好玩,而是因为她活出了一种他自己一辈子都活不出来的自在。
“我知道。”沈念把暖炉抱在怀里,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黄叔叔说除夕宫宴给我留烤全羊。”
周婉宁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了永宁侯府正院。
永宁侯沈毅是下朝回来才知道的。他在朝堂上被同僚围着道贺,左一句“沈侯好福气”右一句“靖王世子前途无量”,他一路拱手应付过去,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不好太得意,憋得腮帮子都酸了。回府之后直奔懒云居,进了院子刚要张嘴,沈念从摇椅上擡起一只手朝门口胡乱挥了挥,掌心做了个“停”的手势:“爹,先关门,冷风进来了。”
沈毅噎了一下,乖乖转身把院门关好,再转回来的时候气势已经没了大半。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重新组织好语言:“五丫头,爹听说你跟靖王世子——牵手了?”
沈念把红薯干嚼完,擡起眼皮看着沈毅,眼神无辜又坦然:“爹你听谁说的?”
“满朝文武都在说。今天早朝皇上一提你,好几个御史都跟着笑。爹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搁。”
“那你就跟着笑呗。反正也不是坏事。”
沈毅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这女儿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每次带着一肚子问题来,都被她三言两语化解成“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看着沈念歪在摇椅上剥红薯干的姿势,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能一边啃红薯干一边面不改色地承认跟靖王世子牵了手,这丫头的心比他这个当爹的还稳。
他又喝了口茶,语气从审问变成了唠家常似的感慨:“靖王世子那个人,爹以前不太了解,就觉得他话太少。后来你大哥跟我说,他在户部办事,从不说大话不抢功,分内的事件件办得滴水不漏。你爹在兵部混了几十年,最烦的就是光说不练的,最喜欢的就是光练不说的。这小子合你爹的脾气。”
沈念嚼着红薯干,心里想,爹你自己就是个光练不说的,到现在也没给苏姨娘说过一句甜言蜜语,可不是“合脾气”吗。可她没说出口,只是把红薯干碟子往沈毅面前推了推。
沈毅接过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起赐婚的事。沈念说皇上是要当场拟旨的,让她拦下了,想等及笄之后再定。
沈毅嚼红薯干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想到女儿会拦。换作任何一个世家贵女,皇帝亲自开口要赐婚,早就跪下谢恩了。可他女儿拦了——不是不想嫁,是想按自己的节奏来。他把红薯干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渣,没说什么“有骨气”也没说“做得对”,只说了句厨房今晚加菜庆祝,他亲自去盯着。
沈念看着他爹大步流星走出院门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的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不是那种捡了便宜的高兴,是那种女儿比自己更清醒、更笃定时的放心。
没过多久,苏姨娘端着一碗红豆汤从厨房出来,她在围裙上擦着手,在石凳上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攒了一整天的话等着往外倒,可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最后还是挑最要紧的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关切:“晚意,宫里的人有没有为难你?见了皇上你怕不怕?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你黄叔叔对你再好,那也是皇上。”
“没人为难我。皇上让御膳房给我单做了桂花糕。”沈念端起红豆汤喝了一口,甜的,苏姨娘多搁了冰糖。
苏姨娘看着女儿头上那支白玉簪。簪子素净温润,和沈念平时不施脂粉的脸配得恰到好处。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簪头那朵玉兰花,没有像周婉宁那样激动地说“他前年就准备好了”,也没有像沈毅那样拍着大腿感慨“这小子合脾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端详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继续喝汤,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给你的玉簪,你戴着回来了。那他在你心里就已经是你的人了。”
沈念放下碗,垂下眼睫看着红豆汤里映着的微光,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我心里早就是了。”
傍晚时分,沈清瑶也来了。她刚从族学回来,还没换下出门的衣裳就跑进懒云居,一进门就拉住沈念的手,急切地问她皇上凶不凶、嬷嬷们有没有让她跪着回话。沈念被她摇得手里抱着的枕头都快掉了,赶紧说皇上还是老样子——穿着便服歪在炕上,桌上放了点心,聊着聊着差点给她当场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