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除夕 (1/2)

第186章 除夕

腊月三十,除夕。

沈念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震天响的爆竹,是巷子里小孩子放的散鞭炮,零零碎碎的,东一声西一声,像是在给还没亮透的天敲边鼓。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实在睡不回去了,才睁开眼睛瞪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会儿呆。

昨晚她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躺着脑子不肯停——想明天除夕穿什么,想宫宴上皇帝会不会又要给她赐婚,想谢景辞会不会穿那件银灰鹤氅。想到最后她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把妆台上的首饰盒打开,把那支白玉簪拿出来看了两遍,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回。春草半夜起来添炭火,看见她房里还亮着灯,探头问了一句,她回了一句“没事你睡你的”,手上却多拿了一枚镯子往腕上比了比。春草没戳破,退出去时悄悄把炭火盆又拨旺了些,心想五姑娘这辈子头一回为除夕挑首饰,天塌下来她也不能让暖阁凉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喊了声春草,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春草早就起了,热水烧好了,新衣裳也挂在衣架上了。今天要穿的是前两天宫宴之后宫里赏下来的料子,苏姨娘亲手缝的,一件海棠红的长褙子,领口和袖边镶了一圈白兔毛,暖和又喜庆。沈念穿上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片刻,把白玉簪插在发间,又在手腕上戴好那串金铃铛和防蚊香囊,最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月白色荷包系在腰间——荷包里装着那颗红绳编的小柿子,和谢景辞衣襟里那颗是一对。

春草替她整了整衣领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由衷地说姑娘今天真好看。沈念本来想说“穿新衣裳当然好看”,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确实比平时精神些——不是胭脂的事,是眼睛里有东西。好像是期待,又好像是笃定,总之不是以前那个只想窝在摇椅里混一天是一天的沈晚意了。

她拉了拉衣摆,转头问春草年糕装好了没有。

春草一拍脑门赶紧跑去厨房,片刻后捧着两个油纸包出来——昨晚包好的,谢景辞那份和靖王府那份,糖桂花罐子也用绸布裹好了。沈念接过来检查了一番,又让她多拿一包新炒的南瓜子一起送去。春草笑着问她说姑娘您这是把世子的年货又加工了一遍送回去,世子收到肯定高兴。她扬了扬下巴说这叫礼尚往来,他送了那么多,她过年不回点东西说不过去。

院门外面已经热闹起来了。侯府前院在贴春联挂新灯笼,丫鬟小厮们跑进跑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老夫人的佛堂里飘出沉沉的檀香味,混着厨房蒸年糕的甜香和院子里爆竹碎屑的硝烟味,搅成了沈念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除夕气息。

苏姨娘天没亮就起来忙了,在懒云居的小厨房里炸春卷、蒸八宝饭、炖鸡汤,围裙上沾着面粉忙得脚不沾地。沈念推门进去,苏姨娘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灶台边烫,别进来”,她没退出去,反而走到她娘旁边踮着脚看了一眼锅里的春卷,点评说今年春卷皮炸得比去年脆。苏姨娘拿锅铲指了指她说你少在厨房里转悠,去院子里等着,一会儿给你端过去。

她被她娘轰出厨房,歪在摇椅上抱着新换的厚毯子看柿子树。树上的雪还没化完,枝丫上挂着几根细溜溜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正看得发呆,院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春草跑去开门,门外站着阿九,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进了院子先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躬身行礼说这是世子一早让送来的——现炸的春卷,三鲜馅的,御膳房今年新调的方子,昨天宫宴上世子尝了一个觉得不错,特意让厨房今早照着做了,说五姑娘口味刁,春卷皮要薄、馅要鲜、炸得要脆,“您尝尝合不合口味”。沈念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春卷,每个都只有手指那么长,炸得金黄酥脆,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盒底还搁着一个极小的青瓷碟子,碟子里装着蘸料,不是寻常的醋蒜汁,是她喜欢的酸甜口——她有一次在宫宴上随口提过一句“春卷蘸酸甜酱比蘸醋好吃”,谢景辞记到了现在。

她把食盒端起来递给春草让她拿到厨房去热一下,又跟阿九说回去告诉世子春卷收到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祝他除夕顺遂。”

阿九领了话正要走,她又补了一句:“等下还有东西送过去,你别跑太快,等会儿一起带。”

阿九立刻站住了,转过身来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说嘛,五姑娘肯定有回礼。

春草把昨晚包好的两个油纸包和糖桂花罐子拿出来交给阿九,阿九抱了个满怀,笑着说了句“奴才替世子谢过五姑娘”便转身出了院子。沈念重新躺回摇椅上,闭着眼睛想着他昨晚把春卷带回府不知是后半夜还是天快亮时的事了,一早又让厨房照着做。这人啊,从她八岁起就没说过一句累,从来都是把这些熬到极晚又起得极早的事用“顺便”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过了不久院门又响了。这次不是阿九——是沈景然。

侯府嫡长子沈景然,沈念的大哥,那个当年在族学里天天想要督促五妹妹上进的卷王,如今已经在翰林院做了编修。他穿着新做的藏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的绦带,整个人看上去比当年那个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的书呆子松快了不少。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念正歪在摇椅上剥栗子,看见大哥来了也没起身,只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坐。

沈景然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你上次让阿九带给我的那些笔记,我看了。”

沈念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上次沈景然在翰林院熬夜编书,累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她去靖王府找谢景辞的时候顺便拐去翰林院给他送了一盅银耳雪梨汤,又让阿九把他书房里那套“摆烂工具箱”捎了过去。说是工具箱,其实就是她这些年攒的摸鱼小装备——一个能垫在腰后的小靠枕、一个能在椅子上打盹用的U型软颈枕,还有一本她亲自写的《劳逸结合手册》。手册里写的东西要是被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看见,大概会气得当场烧了——什么“每半个时辰必须站起来走一圈”“中午必须睡一炷香”“晚饭后不许看公文”。

沈景然说他一开始也觉得荒唐,可试了两天发现中午睡一炷香下午脑子确实更清楚,又问她那些东西是从哪学来的。沈念含含糊糊地说是自己琢磨的——番茄工作法配上摸鱼技巧,再加上她多年睡觉经验总结。沈景然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说了句比刚才更轻的话,轻到混在远处鞭炮声里差点听不见:“翰林院有个同僚,家里有个弟弟,今年六岁,刚进族学。他听说我有这套法子,托我来讨一份。”

沈念把剥好的栗子放在碟子里擡头看着她大哥。沈景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又喝了口茶——杯子早就空了。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让他吃栗子,沈景然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之后表情松弛下来,又说了句她这栗子是今年新下的,比他衙门门口那家炒货铺的甜。沈念觉得他今天来这一趟,其实想说的不是栗子,是别的什么。果然沈景然嚼完那颗栗子之后把茶杯放下,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放在桌上。

“给你的。本来想除夕晚上家宴再给,但晚上你要去宫里,大概没空拆。”

沈念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紫檀木的笔,笔身打磨得极光滑,笔头上刻着她的小字“懒懒”。她拿起笔对着光转了转,这笔的粗细和长度比寻常的笔要短一小截轻一小半——不是标准的书房用笔,是专门放在床边、榻边随手记事用的便笔。沈景然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语气又恢复了当大哥的板正,说他知道她不爱写字,但他觉得她有时候脑子里的想法是值得记下来的,还让她除夕顺遂。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她追上去拆穿他那副板正脸孔底下藏着的温和。

沈念把紫檀笔放回锦盒里,对着柿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拿起一颗栗子继续剥。这已经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三份心意了。谢景辞的春卷、大哥的笔、她爹昨晚送的金铃铛。她以前觉得收礼物是负担——收了要回,回了又要记人情,太累。可今天她忽然发现,真正的礼物不需要她还。把心意收下,好好用好好吃好好戴,就是最好的回。

傍晚时分,永宁侯府门前停了三辆马车,全家要进宫赴除夕宫宴。沈念从懒云居走出来时,老夫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老祖宗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织金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茍,看见沈念海棠红的衣裳和白兔毛的领口,难得没说她“穿得太随便”,反而点了点头说这料子衬你。沈念笑了笑上前扶住老夫人的胳膊,老夫人也没推辞,就这么让她扶着往外走,走到马车边上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今晚宫宴坐皇帝旁边别光顾着吃,该行礼的时候要行礼。沈念答应得很认真,转头就小声跟春草交代让她带一包话梅干路上吃。

马车晃晃悠悠往宫门走,街上到处都是鞭炮声和孩子的笑闹声,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年夜饭的香气。沈念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街口那家老字号点心铺还开着门,门口点了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福”字,火苗在里面晃悠悠的,把地上的雪映成一团暖红。她忽然想,今晚宫宴散了之后回来路上,这两盏灯笼会不会还亮着。

宫门口已经停了一溜马车,各家世家的夫人小姐们穿着最隆重的衣裳鱼贯而入。沈念下了马车撑开那把遮阳伞——不是遮阳也不是挡雪,是挡人。今晚宫宴是全年规模最大的一场宴会,满京城的世家都来了,她这把伞是最好的护身符,远远一看就知道是她,想过来搭话的人先掂量掂量旁边有没有靖王世子。

果然她刚走进宫道还没过甬道,旁边就有一个不认识的贵女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沈五姑娘来了,那把伞就是遮阳伞”。同伴回了一句“我在茶楼听说过,说靖王世子也有一把挡雨的,月白色绸面一个工匠做的,是一对”。

沈念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想:你们说得没错。

宫宴设在保和殿,殿里已经摆满了案几,每一张案上放着糖果点心蜜饯干果八宝饭,炭火盆沿着殿墙排了一溜,把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沈念被太监引着往前走,一直走到靠近御座的位置才停下——皇帝给她留的座位果然在谢景辞旁边。

谢景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吉服,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银白风毛,正在低头整理自己面前的杯碟。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替她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寸,让她刚好能侧身坐下,不用绕也不用挤。

“春卷收到了。”她坐下后第一句不是“除夕好”,是“春卷”。

“好吃吗。”

“还行。”她端起他提前给她倒好的茶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蘸料比春卷更好。”

分享本章
你刚刚阅读到这里

返回

返回首页

书籍详情
分享本章

字号变小 字号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