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年关

第185章 年关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从夜里开始下的,鹅毛大的雪片子无声无息地铺了一整夜,早上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柿子树的枯枝上堆着厚厚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又下了一场小的。春草天没亮就起来扫出一条通到院门口的小径,可雪太大,扫完没一会儿又积上了。

沈念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雪,回头跟苏姨娘说,今年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苏姨娘正在厨房里揉面,闻言探出头来笑着说了句,是你想窝在家里不出门的借口又多了。沈念没反驳,拿了块刚出锅的红豆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冬天本来就是用来窝着的。

可窝着归窝着,年还是要过的。明天就是除夕,永宁侯府从腊月二十五就开始忙年了——前院擦门匾挂新灯笼,后院杀鸡宰鹅备年菜,丫鬟小厮们跑进跑出脚步都比平时快三分。懒云居倒是和往年一样清净,沈念的规矩摆在那里:过年不过年,她的觉不能少睡,她的躺椅不能收,她的炭火盆不能灭。苏姨娘早就习惯了,把年货搬到懒云居的小厨房里来做,一边炸丸子一边听女儿在旁边指挥“多放点花椒”“少搁点盐”。

过了不久院门被推开了,春草抱着一堆东西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帮忙擡了个竹筐。沈念擡头一看——两匹绸缎、一盒燕窝、一篮子冬笋、两条腊肉、一坛黄酒。春草把东西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头念了一遍:燕窝是长公主府赏的,绸缎是康宁侯夫人送的,冬笋腊肉是户部尚书府的年礼,黄酒是周婉宁她爹让家丁捎来的。沈念扫了一眼,问春草燕窝收柜子里去,冬笋晚上炒了吃,腊肉留着过年,黄酒先放厨房别让爹看见。苏姨娘在厨房里听到这句,锅铲停了一下,隔着门帘问她为什么不让侯爷看见。沈念脸上一本正经,说爹酒量不好,这坛黄酒是好酒,给他喝糟蹋。苏姨娘没戳破,笑着继续炒菜去了。

没多久院门又响了。这次是阿九,身后跟着两个靖王府的小厮,擡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阿九进了院子先把箱子小心地放在石桌上,又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放在旁边,躬身行礼说这都是世子让送来的,食盒里是点心——老字号新出的年糕,红豆馅和桂花馅各一半,今早刚蒸的,让五姑娘趁热尝尝;箱子里是几样年货,世子说天冷,姑娘就别出门置办了。

阿九走后春草打开木箱,一层一层地往外拿东西——第一层是一整套新的棉垫,比她现在用的还厚一指;第二层是两盒阿胶,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第三层是一个铜手炉,炉身上雕着一丛兰草,和她伞面上的银线纹样一致;最底下压着一对巴掌大的瓷瓶,瓶底贴着红签,一罐是野蜂蜜,一罐是她爱吃的糖桂花。

春草把手炉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赞叹这手炉是专门定做的吧——别的铜手炉雕的不是福禄寿就是喜鹊登梅,哪有人雕兰草的?这分明是照着她家姑娘的喜好来的。沈念接过手炉没有吭声,眼尾却弯了一点弧度。她把蜂蜜和糖桂花拿出来放在窗台那盆虎蹄梅旁边,站远两步看了看,然后又把它们拿起来搁在茶盘边上。换个地方放,看着更顺眼,好像这些原本就是厨房里有的。

下午雪小了些,沈念窝在暖阁里指挥春草包年糕。谢景辞送来的年糕切了片放在蒸笼上,红豆馅的冒着甜丝丝的热气,桂花馅的满屋子都是桂花香。沈念让春草把蒸好的年糕用油纸分包起来——五包留着懒云居自己吃,两包让人送到正院给侯爷和老夫人,一包捎去给周婉宁,另外两包让阿九带回去,一包给谢景辞,一包给靖王和靖王妃。

春草一边包一边笑,说姑娘您这是把世子送来的年糕又送回去了。沈念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加工升值——他送的是年糕,她送回去的是蒸热了切好片了还配了糖桂花蘸料的年糕,能一样吗。春草笑得更厉害了,说行,反正世子收到肯定高兴,只要是您送的,哪怕送块石头他都当宝贝。沈念把一块年糕塞进嘴里没接话,可春草走后她对着那两包要送回去的年糕看了片刻,又多抽了一根细麻绳,把原本随意的十字结改成了规整的双菱结。

苏姨娘炒完最后一个菜,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时正瞥见这一幕。她没出声,只是悄悄转身回了灶房,把锅里煨着的雪梨银耳汤又加了一小勺冰糖——靖王世子不爱吃太甜,她知道,所以她少搁了糖,但搁糖时眼尾那一点笑纹分明在说,这丫头总算学会给人心尖上的人多打个结了。

傍晚永宁侯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换,直接拐到了懒云居。他在院门口踩了踩靴子上的雪,推门进来时沈念正歪在摇椅上抱着手炉指挥春草往炭火盆里埋栗子。沈毅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桌上往沈念那边推了推。

沈念打开一看,是一对赤金的小铃铛手串,金丝编得细细的,铃铛只有黄豆大小,摇起来声音又轻又脆,像是远处寺庙檐角挂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她说这金铃铛挺好看的,可声音这么轻,要是挂在身上走路,隔着两道门根本听不见。

沈毅把茶杯放下,一本正经地说小时候你刚出生那会儿稳婆拍了好几下你都不哭,把她娘吓得脸都白了。你猜爹后来抱过来怎么着?爹摇了摇你大哥那串银铃铛,你眼睛就睁开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说爹给其他几个孩子都打过金铃铛,唯独没给她打过,因为那时候觉得她太乖太安静,用不上。现在补上,不算晚吧?

沈念垂下眼睫摇了摇手串,铃铛在安静的暖阁里发出极轻极细的碎响,像冬天檐角的冰凌被风碰了一下。她把铃铛戴在手腕上和那串防蚊香囊并排,问她爹其他几个孩子都有吗。沈毅想了想说那当然,虽然这串是最晚打的,但分量最足——是足金,请老师傅打了一个多月才打好。

沈念没有再说话,把手腕举到炭火盆的光里转了转,铃铛声和木珠声混在一起,清清脆脆的。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谢她爹,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沈毅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沈毅走之后苏姨娘端了饭菜出来,看见女儿手腕上多了串金铃铛,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没说金铃铛好看也没问你爹什么时候打的。她只是在给沈念盛汤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爹那个人啊,嘴上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可他会做。打完仗从边关回来,靴子还没换就去找金匠。你大哥那串银铃铛是他拿边关捡的一块碎银子打的,你这串是足金,他还特意让人镶了铃铛,怕你懒得走路,系在手上动动手腕就响了。

沈念低头喝着汤,汤是山药排骨,她娘炖了一下午,山药已经炖得快化了,排骨的鲜味全融在汤里。她喝完汤把碗放下,忽然说昨天长公主府赏雪宴上她站在虎蹄梅前面看了很久,今天谢景辞就让人送了两盆来。

苏姨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问放在暖阁窗台上和院子里的那两盆啊。沈念嗯了一声,把碗筷放下走到暖阁窗台边把窗推开一条缝,虎蹄梅的冷香从窗缝里挤进来,和屋里炭火盆的暖意搅在一起。她把手腕伸出窗外摇了摇,铃铛声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响了几下,隔壁厨房里苏姨娘正把锅铲挂上墙,听到铃铛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把锅铲挂稳了才低声说了句老侯爷终于想起来给五丫头打了,她还以为要等到出嫁那天。说完她侧耳又听了一阵,那铃铛又摇了一下,更轻,像是摇的人故意压着劲儿。

她从腊月二十四的小年宫宴想到腊月二十八的踏雪寻梅,从她爹的金铃铛想到谢景辞的虎蹄梅,每个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同一件事——被惦记着的人是听不见铃铛声的,因为铃铛就戴在手腕上,离心跳最近的地方反而听不见。以前她是听不见的。现在每一件礼物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已经不是一个人躺着了。你身边有一圈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你,你却花了这么久才看清。

春草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自家姑娘手腕轻轻一抖,檐下的雪被风拂落几片,铃铛声细得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口极小极清亮的磬。她站在原地擦了擦手,没上前打扰,只是笑了笑转身回去把那两包年糕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绳结系得够紧,糖桂花罐子封得够严实。明天就是除夕,这些东西要被送到靖王府,所以今晚她得把它们摆在最顺手的位置,免得明早忙起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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