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踏雪寻梅

第184章 踏雪寻梅

沈念本来不想出门。懒云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苏姨娘新晒的红薯干刚晒到第三天的火候——不软不硬,嚼起来刚好能拉出一点韧韧的丝。谢景辞昨天送来的糖炒栗子还剩半包,她打算今天窝在摇椅上全部解决掉。

可帖子是长公主亲笔写的。洒金笺上字迹飞扬,寥寥两行,句尾还特意加了一句让春草念得眉飞色舞的话——“谢家小子本宫也叫了,你们俩一块儿来,别让本宫一个人看雪。”

沈念把帖子往小几上一搁,重新躺回摇椅里,闭上眼说了句“去”。春草已经摸透了她的脾气,但凡提到靖王世子她就说“去”,不提到她就说“再说”,准确率十成十。

到了正日子,天没亮就飘起了细雪。不是腊八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片子,是碎碎的、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筛面粉。沈念难得起了个早——不是勤快,是谢景辞昨天临走时说了句“明天我来接你”。她当时躺在摇椅上装睡没应声,可今天天还没亮透她就睁开眼了。

春草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家五姑娘已经自己坐在妆台前梳头,惊得手里的热水盆差点没端稳。沈念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别大惊小怪的,我就是刚好醒了。”

春草没戳破,放下水盆过来替她梳头。梳到一半沈念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白玉簪递给她,什么也没说。春草接过来小心地插在她发髻间,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笑着说世子眼光真好,这玉兰雕得像真的一样。沈念擡手摸了摸簪头的花瓣,没接话,可春草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辰时三刻,院门被敲响了。沈念刚好把斗篷系上,自己走到院门口拉开门。谢景辞站在门外,手里撑着那把挡雨伞,身上是那件银灰色的鹤氅,领口的白狐风毛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粒子。他看见她发间的白玉簪,目光停了一瞬:“今天戴了。”

“你送的,不戴白不戴。”沈念从门后拿出自己的遮阳伞撑开,迈过门槛的时候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让他站在两把伞的交界处,“走吧。长公主说她新得了两盆虎蹄梅,比上次的还香。”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积雪还没被扫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把月白色的绸伞在雪幕里一前一后地轻轻摇晃,伞面上的银线兰草在雪光里若隐若现。巷口卖糖瓜的老汉看见这景象,铜勺在锅里搅了一下就停住了,扭头跟旁边烤红薯的大娘说了句什么,大娘踮着脚看了两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长公主府的赏雪宴排场不小。暖阁外面的毡棚搭得比去年还大了一圈,十几张案几沿着梅树摆放,炭火盆烧得通红,棚顶的毡布被雪压得微微下凹,偶尔有一小撮雪从棚檐滑下来噗地落在地上。空气里混着烤鹿肉的焦香和虎蹄梅的清冽冷香,贵女们三五成群地围着花盆赏梅说笑,世家公子们在凉亭里围着煮茶的火炉高谈阔论。

沈念和谢景辞一前一后走进暖阁的时候,满阁的目光和上次一样齐刷刷地聚了过来。可这一次沈念注意到那些目光的性质变了。腊八宫宴那会儿大家看的是“稀奇”——靖王世子和沈五姑娘居然坐在一起?现在大家看的是“果然”——遮阳伞和挡雨伞,白玉簪和同料玉佩,两个人一进门就自动往同一个角落走,连找位置的步骤都省了。

“你觉不觉得他们现在看咱俩的眼神跟看庙会上的杂耍似的?”沈念在角落的暖榻上坐下,一边解斗篷一边压低了声音。

“嗯。”谢景辞在她旁边坐下,替她把斗篷折好搭在榻尾,“习惯了。”

沈念端起春草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心想这才多久她就也习惯了。以前被人盯着看她会烦,现在被人盯着看——她还是烦,但烦的同时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好像全京城的目光都变成了一层透明的罩子,把她和谢景辞罩在里面,外面的人看得见却进不来。

暖阁里的贵女们这回倒不像上回那样远远地指指点点了。有几个跟沈念相熟的——包括她在摆烂学堂教过的两个学员——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打招呼,其中一个盯着沈念头上的白玉簪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是不是世子送的。沈念点了点头,对方立刻和旁边另一个贵女交换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退回去之后两个人凑在一起压着声音兴奋地讨论了好久。

暖阁里头热闹得紧,长公主拍了两下手叫众人往窗外看——雪不知何时从细碎的雪粒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棉絮似的一团一团往下坠,松柏枝头已经挂满了雾凇,假山上的积雪堆得像个小馒头。长公主兴致来了,提议众人去园子里踏雪赏梅,说她在暖房后面新辟了一条小径,两旁的虎蹄梅开得正好,雪里看梅是京城冬天最雅的事。

贵女们纷纷披上斗篷跟着长公主出了暖阁。沈念和谢景辞落在最后面——她斗篷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谢景辞低头替她重新系好,手指在狐白裘的绒毛间穿梭,动作不快,却每一圈都绕得稳稳当当。系完了他直起身,两个人才一起撑开伞往外走。

虎蹄梅开得确实好,比沈念上次在长公主府看到的还要盛。花瓣圆鼓鼓的,颜色是极正的蜜蜡黄,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冷香混着雪气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甜丝丝的,像把整个冬天的清冽都酿进了花心里。沈念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虎蹄梅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懒云居院子里除了那棵柿子树和几丛竹子,一棵花都没有。

她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谢景辞站在她旁边替她撑着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株梅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梅树前站了片刻,直到春草小跑过来低声提醒说长公主在那边招呼大家回暖阁喝姜茶,沈念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下午从长公主府出来,雪刚好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把满地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沈念和谢景辞并肩往府门外走,两把伞都收了抱在怀里,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走了几步,沈念忽然停下脚步弯腰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毫无预兆地往谢景辞肩膀上拍了一下。

雪球碎在他银灰色的鹤氅上,细碎的雪沫溅到他的领口和下巴上,有一小撮顺着领口滑进了脖子里。谢景辞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残留的雪渣,慢慢擡起眼看向沈念,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淡的、带着纵容的无奈:“沈晚意。”

沈念已经跑到了三步开外,手里又团了第二个雪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你说的,穿什么都行,裹成球也行。我现在就是球——雪球。你要不要打回来?”

谢景辞没有团雪球。他把挡雨伞靠在路边的石墩上,弯腰抓了一把雪,三两步追上她。沈念以为他要反击,赶紧把雪球挡在胸前,结果他到了跟前只是把手里那把雪轻轻拍在了她的发顶——不是砸,是拍,力道轻得像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凉不凉?”他问。

“不凉!”沈念噗嗤笑出了声,把手里捏了好一会儿的雪球再次往他肩头轻轻一按,然后转身就跑,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沈念钻进马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雪地里,肩膀上一左一右两团雪印,手里拿着她跑掉时掉在地上的暖炉,正低头把炉口的雪渣往外拨。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太监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快步拐进了侧门。

回到懒云居,沈念把斗篷往春草手里一塞,整个人往摇椅上一瘫,手脚摊开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总结道踏雪比躺着累多了,下回长公主再叫她就说腿断了。春草笑着把斗篷挂好,一边替她倒热茶一边说可是姑娘你在梅树前面站着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还说姑娘都没注意世子在旁边一直看你。

沈念端起茶杯暖着手顿了片刻,忽然岔开话题问起春草刚才看虎蹄梅边上开得小的那两盆像不像柿子饼。春草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眨了眨眼。沈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解释。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提柿子饼——因为懒云居的院子里有柿子树,可没有梅花。她站那看了那么久的梅花树不是在看花,是在想院子里要是也种一棵就好了。

沈念正在暖阁窗边出神,苏姨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碟新蒸的红豆糕。她还没开口就听见院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是阿九的声音,说世子让送两盆花过来。春草跑去开门,片刻后两个靖王府的小厮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擡下来两盆虎蹄梅,正是今天在长公主府里沈念多看了几眼的那两盆。春草惊喜地问阿九这怎么回事,阿九笑着回说世子说五姑娘看了好几眼应该是喜欢,让送两盆到懒云居来。

沈念走到院门口看着那两盆虎蹄梅。蜜蜡黄的花瓣在暮色里依然亮得耀眼,花枝上还带着没抖干净的雪粒子,一股清冽的冷香顺着风飘过来,和今天在长公主府里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阿九又补了句世子还说五姑娘院子里除了竹子就是柿子树,冬天差点颜色,这两盆放在院子能看花,放屋里也能闻香。

苏姨娘站在廊下擦着手上的面粉,看看花又看看女儿,没说话但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沈念装作没看见她的笑,上前拿起其中一盆虎蹄梅,抱着花盆在院子里转了小半圈,找了个既能晒到早晨的太阳又不会被下午的穿堂风吹到的位置放下。又把另一盆搬到暖阁的窗台上,摆正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调整了两次角度,直到坐在她的摇椅上刚好能歪头看见花影才算满意。

做完这些她才让春草去给阿九煮碗姜汤暖暖身子再走,自己回到摇椅上躺下,端起温热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窗台上的虎蹄梅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冷香填满了整个暖阁,和烧着的竹炭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懒云居从来没有过的清甜。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谢景辞下午在她看梅花时一言不发站在她后面的样子。当时她以为他只是站着,现在才知道人家已经记下来了,回去就让人挖了花送来。

他这个人啊,送伞是因为她眯眼睛,送枕头是因为她睡得皱眉,送花是因为她多看了两眼。从来不说“我喜欢你所以送你”,永远都是“你好像需要所以给你”。说完还要让阿九多加一句话,免得她多想。

可她用得着多想吗?满京城都知道了,她自己也知道。只是每次发现他又一次把她自己都没留意的细节放在心上时,心跳还是会漏一拍。就如此刻,月光下的虎蹄梅香里,她觉得自己的心又晃了一下。

明天他来的时候,她决定不说谢谢了。就告诉他这两盆花摆在哪儿,然后让他自己看。她倒要看看他的耳朵根,会不会跟今天一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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