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夜市与花灯
日子一天天不紧不慢地淌着,从庄子回来后,沈念便彻底缩回了她的懒云居,重拾起雷打不动的摆烂日常。
每日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睁眼,起来便歪在院中的藤编摇椅上,一边啃着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脆桃,一边翻着新淘来的市井话本,时不时擡擡手,指挥春草去灶上盯着冰镇莲子羹的火候。逢着谢景辞休沐的日子,他便会揣着两本新刻的孤本过来,两人就坐在葡萄架下,一张石桌分坐两头,各看各的书,偶尔擡眼搭一两句话,茶香混着院中的栀子香漫开来,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日子过得像温吞的白开水,无波无澜,可沈念半分不觉得寡淡,反倒觉得这样的日子,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这天清晨,晨露还没被日头蒸干,沈念刚啃了半颗桃子,懒云居的院门就被人 “哐当” 一声推开,沈清瑶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就挤在了她的摇椅边,满脸的生无可恋。
“五妹妹,你可得救救我!再在家待下去,我娘就要把我打包送人了!”
沈念翻话本的手顿了顿,懒洋洋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好好的,伯母又催你婚事了?”
“可不是嘛!” 沈清瑶往椅背上一瘫,哀嚎一声,“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娘天天拉着我相看各家公子,这回更是直接定了主意,看中了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连生辰八字都请人合过了,正琢磨着找日子过纳采礼呢!我连那人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终身吧?”
她说着,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拽住了沈念的袖子:“我打听清楚了,今晚七夕前夜,西市有通宵的花灯夜市,那三公子约了友人去逛夜市。我想着,咱们今晚也去,混在人堆里偷偷瞧一眼,好歹先看看人品性情到底怎么样,要是个歪瓜裂枣或是性情乖戾的,我也好趁早找由头回绝了我娘,总不能往火坑里跳!”
沈念闻言,慢悠悠把话本盖在脸上,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乎乎的:“大热天的,挤在人堆里遭那份罪做什么?在家躺着啃冰桃喝莲子羹不香吗?”
“香什么香!我的终身大事都要没了!” 沈清瑶一把扯下她脸上的话本,不依不饶地晃着她的胳膊,“好妹妹,你就陪我去一趟吧!我一个人去,万一被家里人认出来,回去准要被我娘关禁闭。你心思细,眼神也好,帮我把把关,看看那公子到底靠不靠谱。再说了,那西市夜市可热闹了,整条街都挂满了花灯,杂耍的、唱戏的、卖各色小吃的,什么都有!你一年到头窝在这懒云居里,除了去庄子上就是在院子里打转,连西市的石板路都没踩过几回,就当出去散散心也好啊!”
沈念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本就对逛街凑热闹没半分兴趣,可瞧着沈清瑶这副火烧眉毛的急切模样,她若是不去,这位二姐姐能在懒云居里念叨一整天,比盛夏枝头的知了还要吵人。
最终还是拗不过她,点了头应了下来。沈清瑶顿时喜笑颜开,抱着她的胳膊晃了好半天,又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对了,叫上世子,你帮我向他打听一下,人多也好打掩护,免得被人认出来。”
沈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得云淡风轻:“行行行,都听你的。”
等日头彻底落了山,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温柔的橘红晚霞,两辆马车便一前一后出了府门,往西市去了。
马车刚进西市街口,喧闹的人声就顺着车帘缝钻了进来。沈念掀开车帘往外一看,整个人都愣了愣。
整条西市长街,从街头到街尾,两侧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憨态可掬的兔子灯、亭亭玉立的莲花灯、绘着才子佳人故事的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暖融融的烛光顺着灯壁漫出来,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街边支满了鳞次栉比的小摊,卖糖人的、画脸谱的、捏面人的、卖花灯小吃的,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混着炸糕的酥油香、糖炒栗子的焦甜、烤羊肉串的孜然香气,还有桂花糕甜丝丝的蜜香,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人潮熙熙攘攘,姑娘们的笑闹声、小贩的吆喝声、小孩追跑的尖叫声、杂耍场的叫好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却半点不惹人烦,反倒满是鲜活生动的市井烟火气。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沈清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拉着沈念下了马车。
沈念撑着一把半透的月白油纸伞 —— 虽说傍晚没了日头,可夜市人多眼杂,撑着伞能挡去大半旁人的目光,也免得被熟人认出来惹麻烦。她站在街口,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看。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侯府里的宴席、皇家的庙会,她都去过,可那样的场合,规矩重重,端着架子,半点不似眼前这般,无拘无束,满是人间的热闹与鲜活。
路边卖面具的老伯,正笑着往一个小男孩脸上比划孙悟空的脸谱;吹糖人的师傅手指翻飞,一团麦芽糖转眼就捏成了活灵活现的小兔子;烤肉摊的炭火滋滋作响,白烟裹着香气飘出老远,摊主一边翻着肉串一边高声吆喝。
沈念深吸了一口满是烟火气的空气,心里那套 “躺着最香” 的摆烂哲学,竟第一次受到了动摇 —— 逛街,好像确实比躺着有意思那么一点点。当然,她是绝不会亲口承认的。
“走!咱们先往里面走,我打听了,那三公子最爱去街口的杂耍场看把戏,咱们先去那边蹲守,顺便逛一逛!” 沈清瑶拉着她的手,一头就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潮里。
两人在人群里挤了没几步,沈念手里的伞差点被旁边跑过的小孩撞掉。她正手忙脚乱地扶着伞,想着要不要先找个角落避一避,擡眼就看见了街角老槐树下的那个人。
谢景辞就站在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穿了件深蓝色的素面便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在这摩肩接踵的人潮里,他比平日里更显几分不自在 —— 脊背挺得笔直,眉间凝着一点极淡的褶皱,一双清冽的眸子,正不动声色地在涌动的人潮里搜索着什么。直到目光落在沈念身上,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痕才瞬间松了下去,连周身清冷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沈清瑶多有眼力见,一见这架势,当即就松开了沈念的手,丢下一句 “我去前面买两个面具,顺便盯着那三公子,你们慢慢逛,有事我喊你们”,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混进人群里,转眼就没影了。
沈念无奈地摇了摇头,撑着伞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挤成这样,怎么不去旁边的茶楼上等着?站在这里,人来人往的,多不自在。”
“怕你进来找不到。” 谢景辞的声音压得很低,盖过了周遭的喧闹,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整条街就这一棵老槐树,显眼得很,怎么会找不到。” 沈念说着,把手里的伞往旁边偏了偏,挡住了两个不小心挤过来的路人。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笑意问他,“你是不是特别不习惯这么多人?我看你浑身都绷着。”
谢景辞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他的目光扫过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从来没逛过这种地方。”
“那你不早说!” 沈念顿时责任感爆棚,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没关系,这种场合我擅长。你跟着我,人多的时候就站我左边,我帮你挡着。有人凑过来搭话你就摇头,实在躲不开就看我,我来替你应付。”
她说着,拿着手里的扇子往自己身侧左边指了指,示意他站过来。
谢景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说话,默默走到了她的左手边。他手里那把天青色的伞,和她的月白色油纸伞挨得极近,伞沿几乎要碰在一起,在满街花花绿绿的花灯里,格外显眼。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拉着娘亲的衣角指着两把伞小声喊,被她娘亲笑着捂住嘴,快步拉走了。
两人就这么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沈念一开始还端着 “给搭子当导游” 的正经架势,可走了没几步,目光就被路边各式各样的小摊勾走了魂。
路过吹糖人的摊子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就顿住了。那老师傅手法娴熟,一团温热的麦芽糖在他手里,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捏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晶莹剔透的,两只长耳朵还微微翘着,在烛光下晃悠悠的,看着就甜。沈念盯着那兔子糖人多看了两眼,心里喜欢得紧,又拉不下脸当着谢景辞的面去买,正犹豫着,身边的人已经动了。